锦书正愁怎么在这群孩子的眼皮底下翻墙潜入,钥书帮了她的忙。钥书在这时候从窗口探出脑袋来骂:“你们是看她受罚眼红不是?还不进来干活!”
济病坊里也不是白吃白住的,讨一口饭吃,就要出十分的劳力。男孩被派去编草鞋草席,女孩就聚在一个房间里织布绣花,小小年纪针还拿不稳,指头上扎了一个又一个眼,也不准哭的。
孩子们稀稀拉拉走进了屋子。锦书跳下墙头,落在草丛里,低头看脚下时,与一个蹲在草丛里摘小花的女孩子四目相对了。
女孩子两三岁头发很少,勉强挽着两个丸子大的丫髻。她无声无息蹲在墙根下,锦书扒墙头时她就在死角里,无从察觉。
锦书怕女孩子叫起来,忙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女孩子看见锦书立刻站起来,摇摇摆摆走过来,粉白小花从她的裙摆上散落,也许是她摘了许久的,可是看见了另一桩引起她注意的事,就把手里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小孩子就是这样。
“娘……”小女孩冲锦书伸出了手。
锦书整个身子都是一僵,活像受到了袭击,继而是小河涨潮一样的惊喜,没什么道理,就是心头松软了。她的那个孩子如果能生下来,要比这个小女孩大一些,不过也大不了多少,也是喜欢玩草抓虫的年纪。
她揽住了小女孩的肩头,把她抱进怀里。第一次见面,就那么亲,是缘分吧?也许她可以把这个小孩偷回家去养,她认真盘算着。反正济病坊的女孩子像野草一样,在外人眼中是不值钱的,少一个也没什么事。
“娘,吃饼饼。”小女孩在锦书怀里扭了一下。也许她闻见锦书手上板栗饼的味道了,那是济病坊孩子心目中的珍馐美味。
锦书想起了食盒,还在墙外呢,她正要把孩子抱起来翻墙,听见身后啪的一声,像小石头掉在地上,她回头,又吓了一跳。一条高大的黑影挡住她和小女孩头顶的日光。
“无心!你来干什么?”锦书几乎要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质问。
无心也忙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压低了声音得意道:“跟我玩猫腻?看你的神情就知道你心里有底了,跟着你找阿三,总比四面八方撞个满头包强。找到你堂姐就好办了。”
锦书无奈了,这么大个河东侯,兼镇军大将军,还那么没正形,偷偷跟踪,还扒人家墙头,做的尽是顽童的勾当。她又不能说他不对,因为她先带了头。
无心把锦书丢在墙外的竹编食盒提了进来,他蹲得不能再低,下巴搁在膝盖上,一本正经讨好锦书怀里的小女孩:“叔叔给你送饼饼。”当然是为了借题把他跟踪一节含糊过去。
此招管用,小女孩拍着食盒催他们快打开,锦书顾不得与无心争论,把盖子打开,抓起一个板栗饼送到孩子手里。孩子吃得很珍惜,一点一点地咬着香酥饼皮,估计碰到里头的板栗馅儿还有两个时辰。锦书歪着头,看着看着笑出来,竟比吃到自己嘴里还满足,她说:“大口一些,还有许多呢,都是你的。”她忘了小孩子一个饼就够两顿了。
无心见孩子吃得香甜,忍不住也馋了,“反正你也吃不了这么多,放着也是坏了,叔叔帮你吃”,他伸手抓起一个,一口咬下去半只饼。
小女孩愣了,捧着手中方啃掉一个小月牙的饼哇哇大哭:“叔叔抢饼饼!”
济病坊里大孩子抢小孩子的吃食时最寻常不过的了,可毕竟要引出人来看。锦书着抬起女孩手中的饼堵了她的嘴,抱着她飞身跳出墙去。无心舍不得一盒子的饼,罩上盖子,依旧提着翻墙出来。两人像刚打劫了一家糕饼铺又抢了糕饼铺的孩子,鼠窜出老远,看看无人追赶,才敢停下来。
锦书的心都快跳成八瓣了。她去看怀里的孩子,两只小手紧紧抓着饼,还在啃,活像只小松鼠,可爱得不能再可爱。她盯着女孩子看,渐渐蹙起了眉,这个孩子的稚嫩轮廓,怎么看怎么像苍家的孩子,说不出是睫毛一样长,还是鼻梁一样挺,完全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你一看,就知道这是谁家的。这个孩子,就有些像穿了女装的苍月明,或者又像穿着男装的丁夫人?反正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若改扮成女孩,声音面容完全没有破绽,藏在女孩堆里别人想也想不到。
可是这个孩子是特别的,一来在钥书的淫威之下别的孩子个个如鼠见猫,她却享受着自由摘花弄草的特权,不用去给绣花的大孩子打下手,因为她有个特别的出身,不会在济病坊久呆。二来,她叫锦书“娘”,一定是她将锦书错认成了钥书,钥书把孩子骗走后,一路上为了不引人怀疑,教那孩子叫自己娘是顺理成章的。三来,三来阿三的爹苍月明就是男扮女装的老手,他们家是有传统的!
以为是偶然撞上的缘分,也许是命中注定的必然呢。
锦书撩起孩子的衣服,看了一下,果然是个男孩。他的后腰上有一个绿豆大小的伤疤。看来是钥书为了除掉他的身份标记而下的狠手,真是欲盖弥彰。
无心好笑:“这是个女孩……”
锦书却把孩子推到他面前:“他是个男孩,后腰上的标记也对,你看看他是阿三么?”
无心又晕头转向了,握住孩子双肩扳过来转过去看。他当初接的可是一个小男孩,现在锦书塞给他一个小女孩,小孩子的五官轮廓本来就不那么清晰,他又从来不注意孩子的长相,只能现揣摩——像苍月明,腰后面的黑痣变成疤,也能对上了。他对锦书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