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口中还有两三只小馄饨没咽下,被锦书突袭之下猝不及防,直翻白眼,挥舞小勺含糊答道:“走了,领走了……”
锦书更是惊疑,加重了力道问:“谁领走了!”
可怜那少年正努力吞下口里的馄饨,心自着急,被锦书催得紧了,竟噎住了。一张桌子上另一个少年看不过,代为作答:“有个仆人模样的来抱走了。”
锦书丢下噎住的少年,转向另一个:“什么仆人?我家没有仆人,你怎么能让他抱走!”
“我怎么知道他不是你家仆人?他摸了一下小孩的头,叫了声小主人,小孩还冲他笑了笑,顺顺当当就叫他抱走了。我们又不认识你们,管得着么!”对方一摊手,果然是与他们一点干系也没有的。
锦书追问那抱走孩子的人是何长相什么衣服,往哪个方向去了。少年们热闹起来,七嘴八舌,各说各的,有说长胡子,有说短胡子,有说玄衣,有说赭衣,东南西北一通乱指。
锦书跺脚,舍了他们,随便找了个方向狂奔而去,全然忘了两碗馄饨和一个碎碗还未结账。摊主见人家丢了孩子,怪同情的,也不计较了。她跌撞出去,两眼只管盯着路上被大人牵着抱着的孩子,从后面追上,拦住了人家看仔细,却都不是。她行止怪异,状似癫狂,很快招来整条街的侧目。
忽然前面一声女人的尖叫,将众人的瞩目吸引了过去。锦书失了阿三也失了主张,被人流裹挟着吵叫声起处移过去。
尖叫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头皮发紧,耳朵扎刺。街当中跑过来一个女人,赤条条不着一缕,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兴奋的人群在她冲刺的前方让开道路,又在她身后聚拢,追逐。有人认出了这个女人,大声叫嚷:“看啊!是济病坊的锦娘!”
锦书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忙把头低下,旋即明白人们说的是那个赤身露体的女人。
孟兰节的夜晚,两个生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同时冲到街上发疯。方才看过锦书的,也迷糊了,还以为她已经癫跑了一个来回,途中不知发生了什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鬼模样。前方跟着钥书来的那群人,眼中只有钥书,锦书低了头,他们就看不见,也不知道方才还有个疯女人找孩子。竟没有人识破,俱以为大闹华城孟兰夜的是一个人。
不知什么人挤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不要让她跑了!人命关天,不要让她跑了!”
锦书自己也在彷徨,又见钥书出了这等异状,不知道要不要去救,值不值得去救。钥书的人生,说鸡肋也是客气了,她已成了一块烂肉,臭肉。她在家中照管阿三,对街上的风言风语也有所耳闻。
济病坊的“锦娘”已小有名气了。五日前开始的,钥书将安城平康坊里的营生在华城重新开张起来,一两,只收一两银子,管你脑满肠肥还是行将就木,她都不挑。济病坊里不让她做生意,她就到外面去,只要客人在客栈租一间房,她就跟客人走。江清酌将她安置在济病坊,温饱不愁,每月还有点小钱拿,她不缺钱,她恨锦书,恨锦书总是过得比自己好,恨锦书带走了阿狗,她的报复是叫锦书名誉扫地,除非你把你的脸换了,否则迟早有一天,全城的风流男子都认你作“一两银锦娘”。有本事,你就舍了自己的脸!
其实在钥书来到华城后,锦书就不大上街了。她几乎回到了斗酒会前那段日子,一张颜面又成了累赘。孟兰节放河灯是迫不得已,大晚上的,若还戴上帏帽,倒显得成心招人看,好在夜色幽深,还能遮掩一二。若她此时冲上去,虽可撇清自己不是“一两银锦娘”,可又会激起好事者新一轮的打探,她苦心维持的平静日子又将结束了。
锦书在人群里找了条壮硕汉子,将自己的钱袋整个塞进汉子手里,在他背后交代:“前面那个是我的姐姐,还麻烦大哥,送她回济病坊去。”还是要出手的,是看在阿狗的份上,也看在亲缘的份上。锦书不帮,华城里恐怕没有人会帮了。济病坊里有大夫住着,也有人手,擦洗包扎,煎一帖安神汤给她灌下总是没问题的。
锦书却料错了。得了钱得大汉还未动,有人先动了,呼啦啦,两条影子翻着空心跟头从拥挤不动的人群上方蹿入垓心,不偏不倚落在钥书两侧,扬起一只麻袋将她兜头罩了进去,又将挣扎蠢动不止的麻袋横过来,一人一头抬着。正是才遭锦书质问的两名少年。
人们里有人鼓掌,胡乱叫好。当值巡街的两个衙差气喘吁吁挤进来,说了两句维持秩序的活,让众人都散了。众人意尤末尽,哪里肯散?这时又挤进来一个小厮,头巾歪斜,上衣袖子也不知慌乱中挂在哪里撕坏了。他气极败坏地叫:“是她,是她!人是她杀的!”
听见其中扯出一桩人命案来,被衙差喝得有几分松散的看客立刻聚拢回来等下文。衙差无奈,象征性地挥了几下锁链驱赶,又问小厮:“死尸何在?”
“平安客栈。”小厮是平安客栈的伙计。平安客栈不平安。
衙差们命小厮领路,让两个少年扛着装钥书的麻袋紧随其后,拨开人群直奔平安客栈。
前方又是一声凄厉尖叫,穿透了沸腾的华城街道。
是一个胆小的妇人踩中了什么绊了一下,底头看时,是一只胳膊。却见一个人倒在巷口,手臂拉直了伸出去像要抓什么。那人侧歪着,上半截在巷子外,被灯火照得分明,下半截隐在巷子里,黑暗与光明把这个人齐腰切断。他的喉头赫然有一个血洞,笔杆粗细,汩汩涌出热血。人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