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者心头涌起寒意,他们不知道死的是什么人,为什么死,也就无法摆脱自己将是下一个死者的臆想。
锦书看见死人青衣青巾仆人打扮,手腕上系着一条丝绦,系在阿三腰带上的那条一模一样,而今丝绦的一头空无一物,绳头毛糙,是被强行扯断的。
锦书只觉自己沉到了水底,身旁闹闹哄哄都是水面上的人在说话。听得动静,说的什么全然不入耳去。她想,既然青衣人叫阿三小主人,他十有八九是苍月明派来抢夺小世子的,还有什么人不希望苍月明抢回儿子呢?是守云和江清酌。守云的人断不使这毒辣手段,余者唯有江清酌可疑。也许是他派了人暗中保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以策安全。若孩子回到江清酌手中,倒没什么好担心。
最容不得钥书如此胡来的也是江清酌,那客栈里的死者,应是同一伙人下的手。钥书是被血溅当场的惨象吓迷了心,才忘记身外一切,赤身逃到了街上。如此说,钥书被衙差带走,暂无性命之虞。
想通之后,水底下顿时闪开一线光明,吵嚷的声响也渐渐透了进来。她心乱如麻,顾不得在死人身上找线索,往江宅方向跑下去,一心插翅飞到藏珠楼去问个明白。
江清酌坐在藏珠楼的一张矮几上,手中握一柄银锥似的刻刀,却没有在供雕琢的木头。
“阿三在哪里?”她找过了。楼前空场的小木马上没有,一层没有,二层没有,到了三层,在江清酌的身边,还是没有。
他看着她说:“他没有来。”
锦书刚放下的心忽的悬空了:“平安客栈里的死者,还有街上的青衣仆,难道不是你的人下的手么?”她直直盯住江清酌,等他回答。
半晌,他才慢慢答了:“平安客栈是我派了人去。死在街上的青衣仆,是我的隐卫。”
锦书有千层台阶之上一脚踏空的眩晕。死掉的是江清酌的人,那么扯断丝绦抢走阿三的又是什么人?孟兰之夜如此纷乱,在黑暗里悄悄伸出手来摆弄别人命运的不只有江清酌,还有另一股力量得手了。
“是苍月明?”她希望,孩子回到他亲爹那里,也算个慈悲的结果了。
江清酌又一阵沉默,才说:“你不用理会。”
锦书忽然认真地审视起他来,判断着他有几分胜券在握。“你找得回阿三是么?”她希冀着问。
他还是那句话:“你不用理会。”见她沉默,又多了一句,“找得回来,你还带他。”
此时,才有了几分安抚之意,可看他的神情,需要安慰的并不只有她而已。他失去的不只是小阿三,还有尊严。一只孤狼嘴里叼住的食物被另一只狡猾强悍的野兽夺走,它是不肯罢休的。
锦书走过去,把脸靠在了他的肩窝里,他小心地移开了刻刀锋芒。此刻他们拉平了,同是天涯沦落人。
许久他又说:“孩子不会少一个指头的。”他还是怕她担心坏了,忍不下去,才又透了些底。
“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她忽然转去为钥书说话。
“她活得痛苦,对别人也一点好处也没有!”他漠然道,已是打定主意放弃钥书了。
锦书气呼呼仰起头来:“难道活得痛苦,对别人又没一点好处的只有她一个么!”她盯着他的眼睛。
话说重了,江清酌脸色丕变,手掌骤然握紧,刻刀划破了他的掌心。
她自知失言,低头掰开了他的手掌,丢掉刻刀,白得没有血色的掌心出现一道狭长的血线。她俯下身,舌头一卷,舔去了鲜血。
“反正你也不出去见人。”她在他衣襟上唰啦一下撕下一条,缠紧了他手上的手掌。
他紧绷的脸上出现了尴尬的神色,她先言语伤了他,又温柔舐伤,他的心刚软下来,她又蛮不讲理地撕了他的衣服作绷带,还埋怨他的不是。他跟不上她说风就是雨,倒不知露出什么神情合适了。
“钥书又有多大错?该她受的,不该她受的,她都领受了。她在推别人下地狱前,把自己推了下去。看在阿狗的份上,好歹也该补偿她,把钥书送到枫陵镇我二叔父身边。小镇民风淳朴,人事简单,又有家人照料,她断不会再做出格的事。从此就当这个人已经死了,也烦心不着!”
她偶尔出现的刚强总是吓他一跳。刚强也不是女人的罪过,可多少有把男人挤到一旁的意思了,这也不是她们的瑕疵。总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把她们保护好。还有的人,不配走到她们身边去,她们才在一次次苦难中磨练出了刚强,她们还为你存着温柔,就值得感念。
“也罢。”他说,“天亮之后,刺史办案,会把两起命案归到一个凶手身上。一个疯子也录不出口供,可以领回。”他轻描淡写,给还未审的案子断下了结果。之前在野在朝经营十几年,他究竟埋下多少伏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有多少人肯为他效死力?他手握发号施令的权力,并不是幸事。他们肯跟着他,也会推着他,走向那个悬崖。
“我去领她。”锦书得了他的特赦,匆忙站起来,恨离天亮还长,不过准备行李马车,也可以忙一阵的了。
江清酌的手还没有放开,一挡,把她圈了回来,他把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不动了。
她无奈地扶着他的手臂,片刻,摇了摇他:“你既累了,还是回家去吧。在这里,也不得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