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回了趟家,取了些盘缠,两件衣服,打了个包袱。自己又找了顶薄透的帷帽戴好。要到阴森森的牢狱中去,挡得太严实了反不妙,碍着看路,又怪闷热的。出门来雇了马车,去往刺史郡衙。
她刚下车,门前一个小差役就专为她打开了小门,不发一语,似早知这个时辰会有人来。门后还有个差役,见了她就转身走了,锦书知是在为她引路,若即若离地跟着。按说天到这般时候,内宅外堂的仆人差役们也该起来扫院擦灰了。她沿路再没遇见什么人,冷清得可疑。
从内宅侧门进去,走过一道厚重的门,即是刺府办公之所,往西,在一个院门口,领路人停下了。锦书走进院子,里头站着郡刺史的副手,别驾大人。此人前不久还与她一起送御酒上安城,显出唯唯喏喏胆小怕事的熊样给人看,居然藏得这样深,这才叫大巧若拙。
“剌史大人不会见怪么?”她问。别驾是江清酌的人,那么刺史应该忠于守云,才能达到制衡。
“剌史也不想为一点小事与百万升的主人过不去。”是的,守云也是护着她的,没道理去为难她的堂姐,一个可怜的疯子。
“有劳大人了。”她暗示别驾,别站在门前寒暄,快些带她进去。
别驾忽然叹了一口气,犹豫道:“或许还是不看得好,夫人还是来得迟了。”
她没听出对方改了称呼,只对“来得迟了”惊慌起来,“她出了什么事?快带我去见她!”
别驾咳嗽了一声,他身后地牢的大门开了一道缝,一扇门板从里面推了出来。
躺在门板上的是个什么东西?一条麻袋根本遮挡不住这庞大的躯体。像雪白的,晶莹剔透的,一只蝶蛹,人皮底下看不见骨头和血肉,只是一包汁水,鼓涨涨的。应该是脑袋的一头,面前可以看见五官曾经存在的痕迹,还有眼皮和嘴唇的裂缝。人蛹似乎害怕日光,一到外面就不安地扭动,可始终翻不过身来,只是颤颤地起伏
“钥书!”她叫了姐姐一声,悲恐之中,不觉哽咽。
不知道是人蛹听见了叫她,还是感应到了亲人的到来,或者只是惧怕越来越炽热的日光,她扭动得更剧烈了,她想转动脖子,可是她已经没有脖子了,脑袋下面的部分比脑袋还粗肿。皮肤在她愈加剧烈的挣扎中越绷越紧,“噗”,一个破口出现在原本肩膀的部位,一股淡黄色的汁水喷溅了出来,几乎溅到锦书脸上,是别驾拉开了她。
他们眼睁睁看着钥书似一个扎破了的羊皮水囊,瘪了下去。最后的时刻,她一句话也没能留下。
“怎么会?”锦书喃喃道,她面前只剩下一张人皮,干干净净。
“昨夜押到牢里,有婆子给她擦洗换衣,就说她全身肿了起来,一夜间就肿成了这个样子。无人识得此症。”别驾答。
“不是他的意思吧?”她自问又自答,“不会的,对他而言只是一桩小事,他犯不着为她对我撒谎。他要她死,弄个自己上吊的场景不是更干脆利落?到时我也怪不着他。”
“夫人说得是。”别驾说,他不给锦书出主意,也不反对她。
“又是南诏来的人。”她说。可钥书已是弃子,阿盈除掉钥书,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下官也这么认为。夫人看……接下来,如何料理?”
“烧了吧,把灰封进坛子,送给枫陵镇的骆炳韬。别告诉他女儿是怎么死的,免得吓着他。”
抛开恐怖的死状,锦书竟隐隐有些羡慕钥书。她的路已经先走完了,可以歇下来了。
“平安客栈和巷子里的命案,有眉目了么?”她担忧着阿三的下落。
“还没有,但下官与刺史大人连夜商议了,正好将两案并作一案,凶手是个在逃的江洋大盗,我们这就找人画影图形捉拿。”
果真是江清酌说了算的。可惜他们连凶手有几个也闹不清,画得出准形才怪。
她踯躅而去,从来时的小门走了出去,打发了雇来的马车。走在街上,想着钥书是不是替她而死的。阿盈不知道钥书,钥书顶着锦书的脸,冒了锦书的名字,阿盈认错了人,也是有的。可是,阿盈果真是胡闹不济事么,她只是不按大家认定的章法来,常有出人意表之举,乱拳也能打死老师傅。她从华城到安城,折腾了好几个月,弄死了那么多不该死的人,她还不罢休。守云如何得罪了她?恨起来没完没了的不累么?
锦书也怒了。按说她若将错就错,趁着钥书中蛊而亡放出百万升主人故世的消息,阿盈就再也不会来烦她。可她偏不,为这种卑鄙的敌人苟且偷生是耻辱。何况还有阿三,也许是被阿盈那伙人截去的,她要大吹大擂,请阿盈再上门来。
她戴着帏帽,抱着送不出去的包袱,脚步迟懒,漫无目的一直往前去。前面是市口,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她心不在焉,一连就撞了好几个人。正要掉头回骆宅,却听见前面当当当筛了三下锣。
大多数人是爱瞧热闹的,平日不请也要找热闹,何况敲锣打鼓地邀呢。走在锦书后面的,都绕到她前面,急急忙忙往人围墙里钻。锦书顷刻被一层层加厚的人墙推得不停后退。
筛锣的还不满意,加上了铙钹,打出了花儿,一阵暴雨点子泼下来,在场的气都透不过来了,老太太捂住心口蹙起眉,快受不住了。就在铿锵的节奏快到极点之时,一个重音落下来,喧声戛然而止。围观的人都禁不住伸出脖子向前倾了倾,没想到声响也是有份量的,一下子移去了,他们都重心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