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刹时有了主张。她回到家中,找了江远大管家来。江远见阿三没有一同回来起初有些疑心,见锦书神色如常并不提起,他也只以为孩子寄存在藏珠楼了。
“远叔,后天是我生辰。”她冷不防说了这么一句。后天并不是她生辰,只是捏造个大张旗鼓的由头,阿盈等着她张白幡,她偏大办生辰,还不活活把阿盈气得双脚直蹦?
江大管家惊讶:“……东家从未提过生辰,后天?也太急了,来不及准备啊。”
“我又不是要作寿,不用散贴子请人,只请个杂耍班子什么的来店里鼓噪鼓噪,来我们几家分号吃饭的客人一律送他一壶酒便好。”虽不指明去请哪个班子,可若说近日城里最能闹腾的,大概也就是方才在街上看到的王家班。
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随便张罗张罗就有了,只是东家今年怎么想起办这么一出,老头终是疑惑,可还是郑重其事地亲自出门交待去了。
两日后,百万升大酒楼的黑底金字匾上披了红绸,门前铺开一支乐队吹吹打打,声震四里,把王家班的开场锣鼓也省了。可你细瞧瞧酒楼门上有些黯淡的漆色,就知事情还是仓促了。
王家班在华城才演了两日,刚刚打出点小名气,大家还没看够,一挪地方,捧场的也巴巴地跟过来。
酒楼大堂里坐无虚席,人头攒动,楼上却一个客人也没有。是因锦书给当日的堂吃立的一个新规据——坐楼下大堂位子的送酒一壶,下酒小吃一碟,不点菜也送;坐楼上吃饭的却不送,一个席位坐一坐就收一两。爱看热闹的人都精打细算,占楼下的位子能吃白食,楼上什么都没吃先掏一两;楼下拥挤,可离耍戏的近,看得真切,楼上宽敞,视野开阔,怎奈由上往下,脸都看不清,当然是楼下实惠。偶有那不在乎几个座钱,又不爱扎堆喜好清谈的,不屑与市井小民为伍,在门前望见阵势就退避三舍,另寻雅处了。
偌大一个二层,只有锦书一人独坐小酌,倚着栏杆,楼下众人各形各态看个清楚。
那天在馄饨摊上见到的几个少年,都是王家班的成员,今日整套班底来整齐了,大的十七八,小的还不满十岁。多是男孩,只有一个小女孩,年纪不过八九,梳着两个丸子似的小鬏,穿一身暗红衣裳,蹬着房梁上垂下来的秋千板,在空中作出种种惊险的飞跃翻滚。看了两眼,锦书不禁把杯停了,这女孩身法不俗,不是寻常走江湖混饭吃的班头调理出来的,竟与自己的轻功底子是一个路数。
锦书旋即从人堆里寻找王家班的班头来,见着了,又是失望。居然是个高个胡人,扣着尖顶小帽,披散着一头栗色头发,刚过了肩,微微打着卷,满脸浓密的大胡子,连鬓连眉毛地蔓延,比起骆家花园里的野草来也毫不逊色。她的故人里并没有这一号。红衣小女孩或许又是被师父长喜真人瞧上了,萍水相逢匆匆指点一二也说不定,才与自己有些渊源。
只是不小心又瞥见了那亲自筛着小锣的胡人班头,狐疑又起。一个胡人,怎么姓王呢?他站着肩膀端平,腰杆挺直,锣槌捏在他手里不像锣槌。那身姿,那手势,又好像是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的,偏又想不起来了。
王家班的表演到了压轴的一个节目。
一个年纪大些的雄壮少年,竖直托起一支毛竹长杆,将下端安放在头顶。第二个少年在另一个同伴的肩膀上一蹬,借力跃起,落在长杆上头。第三个少年也上去了。不如碗口大小的毛竹杆子顶端,手拉手并排立着两个少年,各只有一只脚落在杆上,另一只脚腾空。第二排少年上去了,他们先跳到第一排两人身上,再爬上去,站在他们的肩头,有三个人。第三排四人,第四排五人。那十几个少年组成了一个寒光闪闪的倒悬宝塔,一只脚踩实一只脚腾空,一只手伸出来与同排的同伴环环相扣,另一只手挥舞起他们擅长的兵刃。纤细的塔尖在下,如锥一般支在一个人的颅顶。
大堂之中喝彩不断,当年纪最小的男孩子站到最高的一排时,人塔已远远高过了二楼栏杆。还没到最后,小男孩踢出了一个利落的朝天蹬,膝盖贴着耳根。秋千上的红衣小女孩猛一荡秋千,把自己高高抛起,抛上顶梁,倒挂着落下来,不偏不倚,单手支在小男孩的脚心,这才是完成了的亮相。
半空里,少年们好奇地看着独坐在二楼栏杆后的锦书,锦书冲他们一点头,显出些笑意,还举杯冲他们让了一让。忽然她看见少年们雪水一般犀利清冷的眼神一闪,耳中也听见身后发出细小的一声吱嘎,一个走得极小心的人,还是不幸踩中了一块松动的楼板。
锦书头也不回,朝身后掷出了酒杯,稳稳射中了来人的小腿。那人闷哼一声摔倒,立刻手脚并用往楼梯口退。锦书手里掂定了另一个杯子,正要再掷,长杆上的少年们却在此时出手了。
宝塔忽然层层旋转,塔中所有人对准锦书身后的楼梯依次投出了手中利刃。噗噗噗,长短兵器雨点扎进木头里,在楼梯口前铺了白花花银灿灿的一片,脚都下不去,别说穿过着刀网剑田逃走了。
还有一支峨嵋刺很是毒辣,不问情由,把逃跑者的脚掌钉在了楼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