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五十七章 韶华甘乞委泥尘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是南诏的武士么?烦你做个信使了。”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信封递了过去。

  南诏武士迟疑了一下,防备地瞪着锦书,小心接过去,拿神情活像信封会突然张口咬他的手。

  最会弄毒的人才最知道提防别人暗中下毒害他,平凡的不过的举动他都风声鹤唳。

  “是我给你们大祭司的请柬,请她来喝杯寿酒。”

  那人见锦书没有要拿下他的意思,也不客气,把请柬往怀里一塞,伸手拔去阻路的长枪短剑,一瘸一拐走到一扇窗户前,一跃而出。他脚掌上重创未作任何疗治,鲜血在楼板上涂了一路。

  楼下锣鼓暂歇,一场演完,王家班的人要喝水吃点心,期间他们也有人上来取回兵器。锦书只闲话了句:“下手也太狠了,好好的地板,扎成了蜂窝”,起身走了。她邀阿盈,约的是骆家花园相见,那头僻静,有个吵嚷动手的,也不容易惊动了无关者。

  阿盈来得好快,锦书刚走进亭子,江远大管家就来报说有客至。

  “让她进来吧。”锦书说。

  江远面露难色,“可是……”

  “她是我在等的客人远叔让她进来就是。”

  江远还是犹豫,按说他是不认识阿盈的,也不该阻拦。

  “请我来,又不让我进们,是什么道理!”不用僵持了,阿盈的声音已到了花园门口。

  锦书朝声音来处看去,立刻明白了管家的犹豫。

  走进来的竟是个女叫花子。脸上渍了污迹,头上别着小树枝当发簪用,发髻油腻蓬松,身上倒是一套中原寒门女子的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赤足,脚趾间嵌满土屑,腰里还是一只装百宝的小竹篓。锦书也就是凭着说话声和小竹篓把她认出来的。这副尊荣,说她是南诏国的大祭司,谁信啊。怪不得江远不让她进门。

  锦书愕然了好一阵,阿盈冷笑望着她,有种“等着,我们细细算账”的狠意。她回过神来,对江远道:“这便是我的客人了,远叔你自去歇着,我要与客人说话。”

  江远又不着痕迹地打量评估了来客一回,才满腹狐疑地去了。

  别说老管家,此刻锦书也被阿盈的打扮打乱了阵脚,因钥书之死点起的火,一时间找不到可以燃的柴了,准备好的开门见山也几乎忘了。她对着阿盈叹了口气。

  “你是在想,你过生辰,着力铺排,我穿成这副样子上门,是羞辱了你,是不是?”

  锦书又叹了口气,眼前的少女落魄虽到了极致,却突兀地显出出了过去不曾有过的美,像马蹄过后陷入泥池的花,芳香与娇艳争先恐后挥发出来,哪怕只有短短一瞬光华,哪怕比别的花更早凋谢,也胜过在寂寞里渐渐红褪香残。锦书心中一动,升起个看来荒诞的猜测。

  阿盈等不得锦书捋顺了思绪,又抢道:“你以为我喜欢下尊严装成乞丐给你们增添笑料?要不是你们把我的画像从安城张贴到了华城,把我形容成吞云吐雾的妖人,出悬赏挑唆全天下的人来捉我,我恨不得戴上孔雀毛的头冠,提着法杖从华城最热闹的大街上走到你面前!”

  锦书这几日都不曾留意华城里的告示板,原来,守云无心他们已经不怕闹开了。她慢慢地,走到亭子里,自己坐下了。说是请喝酒的,客人来得急了,什么也没有来得及摆上,好在客人一来就打算吵架的,不曾打算吃喝。“我真不明白了,”她对阿盈说,“算上来时的路程,你出来也有半年了吧?我竟不明白你要做什么,也不怕大权旁落,不怕回去晚了,谁也不肯认识你么。”

  她先不说阿三的莫名失踪,不说钥书之死,也不说江清酌的清醒,更不提在南诏时她掉下来的孩子,坐好了,一只袖子叠在另一只袖子上,云淡风轻,事不关己。

  阿盈怔了,咬着嘴唇盯了对面一阵,怒道:“你倒来给我装没事人。你就是引了我来,又叫守云来捉了我,还是这副无辜嘴脸!”她来时正是满心怒火,锦书不理会她的质问,她也听不进锦书的闲话,这才叫话不投机。

  锦书的回答也是若即若离,与阿盈的上一句似有关系,又没关系:“我招你来,你便应声乖乖来了。那我若赶你回去,你也走么?”

  阿盈几步走进亭子,一屁股在锦书对面坐下,“凭什么,我来是我自己要来,我走也得等我自己想走!”穿了乞丐衣服,她的作派也没有了大祭司的矜持。

  终于是接上茬了。

  锦书挑了挑眉,突然抬起眼直看到阿盈的心里,“你既不是为我来,自然也不会为我走。以你的性子是断不可能放弃大祭司地位的,可你除了愤怒没有忧色。哪怕南疆翻了天,终有人去熨平,你才不怕,是不是?”

  阿盈先是显出迟疑的神情,又怪笑起来,“你家沈三郎不就是个治世之才么?我们可说好了,我帮他抢回大盛朝,我们就把大盛朝的的安南都护府拆了盖猪圈。我们的大王阿水,本是是天神赐给我们南诏的圣女,我师父为了完成神的旨意不惜把自己的命摆上祭坛,可是有人把天神的恩赐毁了,把师父的心血毁了,难道他们不该领受惩罚,失去最珍贵的东西么!”

  锦书不由轻笑起来,“你要他失去最珍贵的东西么?怎么听都不像是国仇师恨,不共戴天的仇人,却反倒像诅咒着一个负心的情郎。你既是来的那么冠冕堂皇,又怎么兜转了半天不敢提起他的名字呢?你杀他委任的官员,也是小女儿情态,因受了冷落,赌着气摔碎情人最爱的花瓶。”她重重地说道:“你来中原,是因为你爱着守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