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煞有介事冲她重重点头,“在南诏你就已经爱上守云了,你以为我的孩子是守云的,你就恨我了,你看来跟阿水那么好,其实你也嫉妒她。她敢挣扎敢承认爱情,你不敢,你拼命掐灭阿水的爱情,碾碎了我的孩子,你还把他引进杀机重重的南诏王宫险些要了他的命。是骂也好,是罚也好,在你看来又亲近了一层。可他偏偏没有回应。所以你想,看来那个花瓶对他不重要。于是你离开南疆来到他的身边,在天子脚下残杀丞宰。花瓶不重要,那么宠物呢?如果宠物也不重要,那么亲人呢?一件件试过来,总有能让他不得不面对你的东西。国恨?师仇?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你是为情而来,偏你自己不肯承认,你也清楚,即便你承认了,你在守云眼中的样子还是同布告栏上贴的一样,吞云吐雾的妖人。于是你变本加厉地迁怒那些花瓶,就连我那可怜的堂姐,也被你砸碎了,你苦不苦,累不累?你看看阿水,她比你懂爱,她选了一条守望的路,把自己解脱出来。可你注定没有路可走了。”
锦书是一字一句悠悠道来,一字一句都刺中阿盈的心事,最后的宣判尤是一记闷棍,结结实实抽得她眼冒金星。她失神跌坐回去,低着头肩膀也缩起来,可转眼,她又直起脖子,从腰篓里摸出一只布袋打开,用两个手指拈出一粒绿莹莹的种子样的东西,掐了个粉碎。
锦书骤觉心口一痛,宛如被荆棘贯穿,忙捂住口,一抹鲜血喷在袖子上。她看了看血迹,重新坐直,把染血的袖子放在下面,另一只袖子叠上去,满不在乎地看着阿盈。就算阿盈真敢杀了她,也不是眼前,眼前不过是找回些许气势罢了。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与你家沈三郎谈成交易的?你怎么不问问你身上的蛊是什么时候种下去的?”阿盈捏住了又一粒种子,斜睨着锦书,在她脸上寻找恐惧服软的神色,没有找到。
“问你不如问他。”
“你那么信他?哼,可我看他也未必就拿你当宝贝。他有自己的打算,为了这个打算他大概连你也肯舍出去。我没有把你堂姐错认成你,我是拿她给个警告,坏了我们的盟约,下一个就拿你开刀。”阿盈觉得自己立在上风了。
锦书却轻笑了:“还提什么盟约,还嘴硬。诚心诚意地劝你不要与虎谋皮,更别妄想与他斗心机,你当他是你的打手,他却早把你当弃子了。我告诉你,如果那件事是他打定主意要做的,就算你在他面前剐了我,他最多给我一刀,让我痛快去了。你根本就没拿对要挟他的把柄。”她自己何尝不是嘴硬呢?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头,掐住了掌心。她一直不想揭穿江清酌的觉醒,直到避无可避了才无奈面对,可她依旧不敢问他经过。南诏军前那回,她是害了他,他索债、把她当作筹码押上政治的赌局是应当的,应当的。可为什么她咬紧了两排牙,心里剐着那么难受呢。
阿盈两只手指一合,锦书身子一颤,有一口血吐在了衣袖里,这倒痛快了。她拭去嘴角的血,抬起头来,正色道:“有件事,我不得不问你。孟兰节的夜里,是不是你让人抢走了一个孩子?”
“什么孩子?”阿盈显出迷惑之色。她不大会撒谎,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藏不了什么。大概是与她无关的了。
锦书点点头:“只是顺便提一提,那个孩子是我抱来的,不是守云的孩子,也不是与你盟约的那人的,你捉去了当不了瓶摔,也不是把柄。”为保万一,她还是给阿盈布了个迷魂阵。
“莫名其妙,你还是先顾好自己的性命吧。”阿盈手里捏着绿种子,还是感觉捏不住锦书的七寸,她悻悻转身。
锦书起身,送了两步,在她身后自言自语:“华城是没法呆了。不知道还有几天日子呢?眼看是要死的了,还有心怀叵测的男人打算舍了我出去,我自然是要投奔旧情人去了。也许守云还有法子解了蛊呢!他后宫正虚位以待,其实我也不要再做什么德妃了。就如在南诏那样的,能日日见到他,和他说上两句话,死的时候他见着了,为我叹息三声,平生就足了。”
她故意说给阿盈听的,满以为心口立刻要遭重创,谁知竟没有,等到背影也看不见了,她长吁一口气,猛一下心口剧痛。来不及想这回阿盈是不是将整袋种子都放在脚底下碾碎了,她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阶下。
锦书醒过来,头发还未被日光晒烫,园子里蝉声嘶鸣,越发幽静。方才与阿盈激辩了一阵,竟像是个梦。只是下巴磕破了一小块皮,袖子里血污犹在,证明那不是梦。也许只是晕过去一小会儿,连江远都不曾发现她这里的异状。
她把袖子里的血迹折起来藏着,走出去找到了江远大管家。
“酒楼里的堂会还没散吧?”她问。
“东家说的什么话,这才什么时辰,还有半天呢。”江远怪道。
锦书拍了拍额头,作恍然大悟状,吩咐备了车,又往百万升大酒楼去了。
酒楼里果然还是鼎沸不止,七月的午后,热气从地上蒸腾起来,别人的声音都虚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到了身外一尺的地方,再也无力穿透。有人跟着精神萎靡,也有人越发活蹦乱跳。那些不怕汗流浃背的,越乱越钻的人恐怕都聚到华城里来了。铿锵的串场锣鼓把整个华城的午睡都敲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