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回来,正是要探探他的底的。她的步子还是不轻不重的,转到班主面前落座,笑着说:“班主好兴致。”
班主看了她一眼,举杯让了让,并不说话。没见过这么反客为主的,就算他不知道对面坐的是花钱雇你们的东家,也不必作就自己当酒楼的主人吧。
锦书不生气,更加好奇,给自己满了一杯酒润润喉,酒入口带起一股血腥,她强压着恶心吞了下去。“敢问班主尊姓大名?”她问。
“王简。”他说。
听见他的声音,锦书提起来的酒壶顿在了桌上。她怔怔看着楼下的鲜花烈火的喧嚷,柔声问:“是哪一个王,哪一个简。”
王家班的班主,姓王是不会错的。而那个名字,是简还是减?一个音却有不同字。
“我不识字,哪一个简有什么要紧。”班主满不在乎地说。
锦书还是看着楼下,缓缓道:“我知道,是玉字少一点的王,破茧为蝶的茧。”不是王简是王茧,不是王茧是玉蝴蝶。谁会从一个风尘仆仆的络腮胡子身上找到当年那个墨妙砚绝的翩翩佳公子呢,真是纵使相逢应不识了。幸而他的声音未变,她还认得,他的身姿举止也改不过来,她还有印象。“你这副胡子留得不好看。”她说。
玉蝴蝶伸手摘了帽子,假头发假胡子一把扯下,还了他本来面目。倒是没有大变化,那些少年的眼神都是跟他学的,雪水一般,冷得发亮。嘴角咬着,令人想起了松树身上嶙峋的树皮硬块,在风雪后越发地固执。
该来的还是来了。三年前他以为江清酌必死,飘然远遁,她满以为他会用这三年隐世而居,或游历山水,精进他的笔墨功力,可是他回来了,带了一个武艺高超的少年班,眼中的仇恨一点也未冲淡,苗头不太对。
“那些孩子都是你教的么?身手很好。”她说。
“都是路上收的孤儿,为了吃饱可以拼命。”他不再迂回,“前日在馄饨摊上捡了个孩子,才三岁,根骨奇佳,习文习武都是块好材料……”
锦书不等他说完,失礼地打断他,着急辩白:“那孩子不是他的儿子,是我抱来的!”编谎有时要靠急智,但说过一次的谎再说就顺了,连想都不用想。
“若是他的孩子现在早已化为齑粉!”他也改换了原有的节奏,扔下杯子,啪。
“你要什么都商量。福升酒坊本是你的,我只暂替你经营着,你来了,我立刻撒手。你要整个百万升也可以,孩子没有一点错,只求你把他还给我。”
玉蝴蝶低低冷笑两声,“你就知道我稀罕什么酒坊?你又如何知道,那孩子愿意跟着你?”
是吗?她抛出的谈判筹码在他眼中不值一提,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被驳得晕头转向。她不再发语,强自镇定地坐直了身子,等着他开条件。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世人也不是好瞒哄的。”
他只先说了这句,她的心就别别狂跳,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也猜到了他的价码。可她也只是猜中了一半。
“传言无腿却比人腿走得快,有心者总能从愈演愈烈的扭曲捏造中得到一鳞半爪的真相。那时我在路上收下了一对逃荒的亲兄妹。我把哥哥留在身边,把妹妹送到华城,让她去骆家去当了婢女。”
那名在斗酒会上露了小半张脸,被锦书抓丁冒充“百万升主人”的小婢女,是玉蝴蝶的眼线,近三年来盯着锦书的一举一动,寻找她的破绽。
三年来一直没有破绽,牌位也设了,锦书心灰意懒醉生梦死也没什么可疑,几个酒坊的经营也是马马虎虎,全仗当今的皇帝捧着她,百万升才屹立不倒。她也外出,小婢女跟踪过半年,见她张罗的尽是生意上往来的事务,也渐渐失望了。她虽懒散,可起居行动也有规律可循的,如同雨天屋檐角滴落的水珠,什么时候轻重缓急有了变化,就说明雨势变了。就连来势汹汹的高献之都不能改变她的规律,可自那一日黄昏,她接了阿盈送来的一盒毒花,她就有些变了,无故把婢女撵出门去,自以为保守了秘密,不料反向人证明了她有秘密。
玉蝴蝶为了报仇,曾投效过苍月明,两人也算有故交。这三年中,他也曾路过庐陵,悄悄地拜访过这位当今的秦王。无心奉了守云之命去接阿三,本是秘密的,无奈苍月明又跳井又上吊,闹出来动静太大,几乎郡内无人不知。苍月明还散出人来四处寻找玉蝴蝶,悬赏重金请他夺回世子。
是这两个缘故,才把玉蝴蝶卷到华城的漩涡里来的。
“若是完璧归赵,我也无话可说了。”锦书低头,以为阿三的事到此可以了结。
“阿三在我手里,那么被河东侯带回安城的那个孩子是什么人?”他杀了个回马枪,“孩子被掉包,丁夫人自尽了。”苍月明也曾交代过要带回丁夫人的,于是此项委托,起码砸了一小半。
锦书真的无话可说了,玉蝴蝶是何等的聪明人,她再撒谎是瞒不过的。还有什么孩子值得某些人殚精竭虑地扶上太子之位,丁夫人在怕的又是谁,大家都是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
场面僵了许久,都是在审度对方的下一步。楼下锣声鼓点不断,节目又到了最紧张之处,倒悬宝塔重新搭了起来。一支峨嵋刺在塔中一个少年的手心里旋转。峨嵋刺也是玉蝴蝶爱用的兵器之一。她想起来了,青衣仆咽喉处笔杆粗细的圆洞,就是峨嵋刺一扎毙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