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的火闪了一下,隐到雪下去了。他说:“那个秦王世子,是当今的皇帝要的,我用他去换江清酌的儿子。然后你去问他,是要儿子,还是要自己的命,要儿子,就用自己的脑袋来换。就算他冷心狠意,舍不得脑袋,也不过我的徒弟们多费一些工夫。先把那些手臂上刺水纹的人一一找出来枭首,泡在你们百万升的酒坛里,不消几天,百万升就垮下去,你有人护着当然没事,但打着官府捉贼的旗号,自然可以明火执仗去抄那个藏珠楼,就算他最后苟活下来,也叫他一无所有。”
他与当年不同了,猜到江清酌在藏珠楼里,他按得住复仇的怒火。藏珠楼机关重重,带了一班少年去,免不了白白折送几条小命,他不忍心。就算江清酌在他面前束手待毙,他也不甘心一刀结果,他一家满门的血仇,他卧薪尝胆的屈辱,他数年伶仃漂泊的磨难,一刀下去都没了?不成,先叫对手也尝尝绝望,再一小片一小片割碎了,剩下一个血淋淋的骨架,你活得下来也是生不如死。
锦书看栏杆外,少年们搭成的宝塔开始层层转动。她觉察得到,他们的心神都聚拢在这里。只要她作出危险的举动,或者玉蝴蝶发一个信号,枪林剑雨便会直指她而来,她有九条命也不够死的。
她沉吟片刻,唐突地笑起来,执起银壶仰头接酒,生生倾尽了一壶,才随手丢开。她以手扶着头,又大笑:“可笑我担的什么心。你的事,他的事,我要管也管不成了,到最后反正有一死,谁能逃过?赶早不赶晚!”
她站起来,拂袖而去。袖子在玉蝴蝶面前一晃,干涸的血迹赫然入眼。他一伸手拽住了那只袖子,扯得她跌坐在地上。他叱问:“这是什么?”习武之人总是粗通些医理的,观脸色,按脉门就知道她的气血异样,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我的仇家也像你一样,舍不得痛痛快快杀了我,不过日子也不会长了。”她说。
“他竟然护不了你?”玉蝴蝶将信将疑。
问话切在锦书的心上,她对自己也答不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认识了近十年,还不是陌生人一样,就当我从未用过心思,也就罢了,反正人死了什么都抹去了。剩下的日子,随便你们斗个你死我活,我不想看见。”真话里纠缠着欺骗,谎话里编入了真意,她哽咽了,“我今日就走,去安城,但愿还能与那里的故人告个别。”
她猛然将袖子从他手里夺回。玉蝴蝶纹丝不动,望着她走下楼。
锦书出了酒楼,坐着自己的马车回到家中,取过了前几日给钥书准备的包裹,里头银两细软都在。去安城的路不比枫陵镇,她打开包袱,添了两套衣服,又扔进去一把银子几张银票。
在骆家花园里,阿盈催蛊以前,她就打定了这个主意。阿盈是为守云而来,做下那许多发指的过错,都是为了他,他是根由,他不收拾谁收拾?好好地叫阿盈去找守云解开心结她必不听,叫守云抛开国事来华城见阿盈也难,干脆就拿自己当个饵,引她去好了。
阿盈催动了那个蛊,虽有些出乎她的预料,也没打乱了她的计划。顶多让钓鱼变成一场亡命追逃,阿盈恨她,是因为她可以亲近守云,既然恨她,没道理让她死在路上,最好是死在安城的城门口,或者两人相会的前一刻,所以她必能引阿盈至安城的。
玉蝴蝶要在华城掀起血雨腥风,她分身乏术,拦是拦不住,不如把他也引去安城。锦书拿准了他不能放着她拖着内伤上路,一路上还要逃避追杀,必会带阿三跟在后面——反正他本来也是要去安城找守云换孩子的。不管玉蝴蝶带不带走他的王家班,华城之内没有他坐镇主持,江清酌的压力也松了不少。
路上她还可以伺机抢夺阿三,夺不到,还可以找守云谈,总之一定要保两个孩子周全。
她这一走是一举三得。还有第四条,这种情形下去见守云,她放得过自己。
她唤来婢女,让她去向江远带个话,就说要出一趟远门不必挂念。提了包裹出来,嫌马车罗嗦,挑了匹脚程好的马,装了鞍子骑上就出了城去。
锦书是一人孤单单上路,回头张望路上苍茫的野路上,无人跟来,可她知道那是跟踪者藏得太好。阿盈非但知道她已经出发,还日夜怨咒。无论在马上颠簸,在路边茶摊歇脚,或者客栈里宿夜,躲在她身体里的东西时不时地冒出来在她的心上咬一口,让她立刻心血上涌。谁说女人的嫉恨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她可以想见阿盈躲在她的身后是如何咬牙切齿了,想起来就恨一阵,捏破一粒绿种子泄愤。在歇息时还能强撑,她在马背上时,须用绳子将自己系在鞍桥上,才不致一时晕眩倒栽下去。
她一日日形容憔悴下去。原先脸和手都是白的,是她在骆家花园里养着,不晒日光又吃得好,那白是羊乳的白,如今赶路已是劳顿,都不得好歇,气血伤损日甚一日,脸色如同一张陈年的宣纸。白里泛黄,又薄又脆。
玉蝴蝶也不出现。他还不肯全盘相信她的说辞,所以只是等着看她如何表现。内伤虽重,一时半会儿也是死不了的,若没有几个刺客半路跳出来截杀,他也断不会现身了。她本计划着路上弄些手段把身后的玉蝴蝶引出来,抢了孩子去。如今一来她也知道拖不起了,二来即使玉蝴蝶带着阿三找她来,以她目下的实力也抢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