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月余,终于到了安城城门下。要入城的百姓在门前排起长队,交了银子,被盘查一顿,才能进去。锦书下了马,排在队尾。
队伍的蠕动并无章法,时快时慢。全凭守城士兵的心情来,遇见富贵人家有权势或出手大方的,他们查也不查,忙不迭放行。若是衣着寒酸又形容猥琐的,他们看着就来气,少不得拦下来反复验证身份。
锦书前一夜就是在马上颠过来的,到了城下心中松了一小半,倦意上来,她便把缰绳在手腕上缠了几圈,站着靠在马脖子上打起瞌睡来。队伍松动了,机灵的马儿自己就往前凑一凑,她也闭着眼睛跟着走两步。居然也睡了七成熟,朦朦胧胧做起梦来,梦里她已经顺利进了城,想着要去见守云。牵着马走去宫城前自报名姓是不成的,还是先去找无心……无心如今还在大长公主府里住着么?也该有自己的府邸了吧?梦中她正拉住一个路人打定无心的住处,忽然街面上大吵大嚷起来,好像说捉住了通缉的要犯。
接着就是少女尖利的哭叫,叫的什么她听不清了,反正身旁起了小骚动,身前身后的人推推挤挤。她起先以为是捉住了阿盈,转过心思来就察觉是在做梦,也不在乎,只是贪睡,还抱定了缰绳,将自己的份量整个挂在马的一边身子上,任梦里乱哄哄的,她反睡得更香了。
乱了一阵,四周的推搡和嗡嗡嗡的吵嚷渐渐小下去,好像有人快马飞来,大叫着“什么猴来了。”这一叫,人群立刻又炸了窝。可是这次不是前面的往后挤,后面朝前拥,这次是左右摇摆。
她正好笑,什么猴吓得这么多人四散奔逃的,马就惊了。大概是被谁的扁担抽中了脑袋,她的马仰起前蹄长鸣,向前冲出。她还挂在马上睡觉呢,立时被拖出去,绣鞋立时甩飞。没了鞋,布袜也抵不了多少事,脚在地上一磨,钻心地疼。她这才惊醒过来,梦里是不会疼的,她这不是梦,马真的惊了!
她睁开眼睛,努力甩脱着手腕上的缰绳,却听见嗖嗖几下,疾风扑来,她还未看清,来物,马身上就中了三支长矛。马暴怒狂嘶,把她凌空甩出去,连蹦带跳加了速冲向前去。
锦书半空里险险翻过了身,落地时脚冲下,可她到了这步狼狈的田地,功力也剩不下三成了,脚下无根,刚沾地就滚倒了。她滚出一溜,刚刚停下,就看见失控的惊马冲向城门下红马黑袍人,眼看迎面要撞上了,马忽然惨嘶一声,僵住了,前蹄还悬空着,后蹄不住踢打,就是半分不得上前。
马飞起来时她才看清了,黑袍人抓住了马脖子上的长矛,一鼓作气,把马挑了起来。那人正是河东侯江无心。
无心也看见了锦书,一把丢了长矛,咽了气的马掼在地上,烟尘腾起,真是骇人。他跳下马,朝她跑过来,她不争气,当着他的面呕出一口血来。这回不是阿盈捏了绿种子来咒的她,可也是她身心俱疲,经不起那一摔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只被丢在路边的破娃娃了,衣服开了绽,浑身脏扑扑的,自管自躺着还被路过的驴蹄踏了一脚,肚子里的破布头都快挤出来了。真怕无心拎起她来会噗噗噗拍几下灰。
无心一把抱起她来,先是端详了一眼,确认了真是她,面目一下狰狞了,低低喝道:“你怎么!”不是句完整的话,大概是想问你怎么来了,或者你怎么受了伤,气急之下就吞了后面的。
锦书喉头还忍着一口血,望着他紧闭双唇不敢张嘴。
“小猴子,小猴子!你看看我,告诉他们,我不是他们要捉的贼!”少女的尖叫比梦里听来加了三分惶急,七分热切。
锦书把头转过去,看见那少女扭着两个守门的军卒过来了。是了,她是被两个军卒按住了的,可见了无心,她如雏鸟见了打食归来的大鸟,张嘴大叫,振翅扑飞,生生拖着两个军卒朝无心奔过来。
少女也不过十六七岁,清丽可人,穿着一套孔雀蓝的裙子,两个中规中矩的发髻,也是汉家少女的打扮,可是看来就是莫名怪异。先是蜜色的皮肤不衬孔雀蓝,接着是两个小发髻被一支硕长银簪横穿而过,活像一支筷子上穿了两个豆包,最后是她腰里的竹篓和脚上的草鞋,与华丽地绸缎衣服配不起来,眼角眉梢,周身上下,藏也藏不住的南蛮风情。她是南诏国少逮列部落酋长的女儿。
“阿心……”锦书叫出了少女的名字,喉间血涌出嘴角,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却挣扎着掐了无心一下,让他听自己的,“你……放下我!见守云!”她不是说要自己走着去见守云,就是要他下自己,再带她去见守云。
无心眼看着锦书嘴角蜿蜒着血迹,在他怀里把眼闭上了,一副拼死留下遗言的的样子,双眉倒竖,指着一旁金吾卫的将官斥道:“抓错了,她是好人!放了!”便飞身上马,抱着锦书往永安宫南门飞驰。
少年时在枫陵镇偷吃她藏起来的剩菜,拉她一起爬树;到了安城高马华服驰骋在马球场上,万夫莫当,独为她强勒转马头;还有西域龟兹成立,她用水袋为他冲洗手上的血污;南诏蛇坑底下,相扶相守方寸天,一幕一幕掠过,他不知怎么就有了最后一面的恐惧。好不容易他等到了自己粉墨登场的时刻,她却要永永远远地走了。
踏翻了街市上的摊子,冲散了蜂拥上来膜拜的少女,今日他马过之处激起的尖叫与他心里的呜咽一样绝望。他眼里看不见四散奔逃的人群,只有前方越来越近的宫门,搂紧了怀里软绵绵的锦书,毫不留情地狠踢马刺,催促前行。他平日舍不得抽他的马兄弟一鞭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