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让我来对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我是马步腾。
马超的马,原地踏步的步,腾飞的腾。
我出生在新北市的城乡结合部,我的父母是一对普通的工薪阶级夫妻,在我还小的时候,他们便在我身上投注了大量的心血。在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他们便投注金钱,让我到附近最好的补习班学习,后来,在我中考考了个很差的成绩时,他们为我付出了高昂的择校费,以保证我能到新北北部区最好的高中——市五中继续读书。
我是一只原地踏步的劣马。
没有谁,比我更清楚自己的弱小与无力。
拗着一颗心,我想在学校里拿一个好成绩,我想尽力向每一个看到我的人证明:我能做到。
但是我做不到。
在高中,我不是佼佼者。
我一直不是个值得被关注的孩子。
所以,我开始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一些在旁人,甚至在我自己看来,也非常古怪的事。
我从初中起,便开始……
……
我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我成功令一批人嘲笑、讥讽、羞辱、谩骂我。
看着他们的嘴脸,我想。
“难道,我真的只是个不值一提的蠢材吗?”
我竭力瞪大自己的眼睛。
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对这个世界来说,未来的我,究竟将以怎样的面貌存在于世。
我会被人们记住吗?
我会被大家关注吗?
我会……
高考。
高考的那一年,我发挥超常。
那时的我,曾自欺欺人的觉得,这便是上苍给予的回报。
我以为……自己终将不凡。
但是我错了。
离开新北,远赴大学;在大学里,我更加清楚的意识到了自己的卑微。
曾经的我,就像一只伫足于鸭群中的丑小鸭。
现在、
现在,当和那些真正努力、真正优秀、也真正不可一世的人们同处一处时,我真正意识到了自己的卑微。
原来我不是特殊的那个。
原来我一无所有。
原来,上天从没有过试炼我这个人的意思。
……回头望去。
回头看去,我曾走过的路,竟虚妄得像是个玩笑。
它是空的。
其实,我从未踏足过实处。
继续努力吧……
继续追求吧……
即便折断指甲,即便磨损手指,即便崩碎牙齿……
我试图攀爬。
面对这明知更高处有着更恐怖严寒的高塔,我试图用我自己的手脚攀登。
但是、
但是啊……
做不到。
什么都做不到。
人,只有在真正尝试过一件事后,才会学会放弃。
不。
或许不是放弃。
或许,我只是认清了这个渺小无能的自己。
爬不上去的……
我是知道的。
对此,对这一切,我都知道的。
“你其实是在捉弄你自己。”
“你其实什么都做不到。”
“和你的同学们相比,你实在是不值一提。”
……
是啊。
是啊!!
知道,知道,这种事,这种分明是明摆着的事,我当然知道!
……恐惧。
手和脚的颤抖,止不住。
我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我究竟是以怎样的理由,怎样的借口在这种地方存活于此?
塔……
更高的塔,在更高更高的云端。
对那些人——对那些执着攀登高塔的人们,马步腾看得一清二楚。
他试图追随他们的脚步。
他尝试、甚至是期待着与他们并肩而行,共同攀登至这高塔的最高处。
但是……
但是,已经够了。
做不到的。
他知道,自己其实是做不到的。
手能够抓住的……只是虚无。
相比之下,网路游戏要显得更加真实。
当然,异性什么的,也是必不可少的。
“我得证明自己是个男人。”
“我得证明自己的魅力。”
“我得向所有人证明,即便是这样的我,也能拥有属于我自己的幸福。”
所以呢?
游戏,是啊,大学四年的游戏。结果呢?
青铜,五。
定位赛十局赢了八局,也难以挽回的落败中的落败。
女友,是啊,被女生告白后谈了有一段时间的恋爱。结果呢?
吹了。
是的,这没有意义。
在我做着这些完全无意义的事时,正向上攀登的人,早已攀爬到了更高处。
慢点……
请慢点……
如果、
如果这一切,当真是现实的话……
如果……
……
后来。
后来,吉他。
他开始喜欢抱着一把吉他,去弹、去唱、去听那小众得不能再小众的民谣。
他觉得……
他开始觉得……
觉得,自己将成为一个歌手?
觉得,自己会像演奏这民谣的歌手一般,成为社会意义上的成功者?
梦。
或者说,这只是妄想?
他不知道。
一切都太难,他根本没法将这全部看清。
他只是……
只是……
……
只是,做着梦。
看呐,我的吉他!
看呐,我的梦!
妄图用歌喉展现自我,证明人生。
妄图用徒劳尽情挣扎,改变世界。
可结果呢?
和朋友的持续五天六夜的流浪,最后竟只是一个笑话。
连说都不敢说。
连笑都不敢笑。
所谓的梦啊,所谓的理想啊,所谓的不甘啊——这所有的事,在现实面前,竟只荒芜得像个最可笑的笑话。
但是,我应该还是能做到什么的吧?
于是,支教。
那个暑假,在孩子们眼中,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是共和国的希望吗?
从这些肮脏、粗鲁、却又有点儿不正常的开心的童稚们眼中,他看到了什么?
希望?
不。
不是的。
在这之中,根本就没有希望。
那些,深入到大山中,为了所谓“祖国的未来”奉献出自己一生的人们,他们所看到的、竟然是这般的景象吗?
贫困。
落后。
要么畏畏缩缩,要么粗俗不堪。
然后,是被太阳晒得浑身发黑的孩子们。
他们的父母在哪儿?
在打工。
他们和谁生活在一起?
和爷爷奶奶。
他们的梦想是什么?
宇航员,老师,飞行员,大明星,还有共和国总统。
他们能实现他们的梦想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没钱,又没见识。
那他们该如何有钱?如何有见识?
应该,如何……?
没有办法。
就连一丁点儿的希望,都是没有的。
种地没出路。
打工的,会一辈子继续打工。
想追求学业,你还得有钱。
即便有点儿钱,即便在大学里能靠勤工俭学和奖学金、助学金得到学费,你也会因这无数繁忙与烦躁的事失去增长见识的唯一机会。
更糟糕的是,没有见识的你,甚至还有可能在大学里接受“社会”的教育。
然后,终于有一天,你毕业了。
你能继续考研、考博吗?
你不能的。
你必须尽早参加工作,你必须带着你的家人一起腾飞。
相比之下,马步腾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幸运。
但同时,他也同样认识到了自己的不幸。
中产。
他的家,在这个社会里算得上中产阶级吗?
不算的。
一切理应如此。
而这世上,只有那些父母本就活得足够精彩、足够幸运的人们,才有资格继续活得精彩幸运。
该认命了。
无数次的,马步腾总听到在自己心底有一个干哑的声音,在嘶吼。
该认命吗?
该倒下吗?
一次又一次地,他只是将视线投向了高远、辽阔的天空。
他只是将自己投向了那一片明晃晃的亮蓝。
不想认命。
不想倒下。
不想就此善罢甘休。
可是、
可是啊……
他该,怎么做?
……
……
一切仿佛都会按正常轨迹进行下去。他会在一步步的折腾与摔倒中认清自己,他会逐渐知道,自己不是这世界的宠儿,他会了解到自身的无力,会就此用锉刀一点点把身上还残存的棱角磨平,会竭力对每个人面露微笑,以确保对任何人来说,马步腾都只是个善良而友好的毫无害处的凡人……
一切本该如此。
但是……
“……”
轻轻地,此刻的他仰头看天。
天空依旧。
那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高耸与亮蓝,今天依旧是那样一团让人永远都捉摸不透的高耸和亮蓝。
直播。
在新北市,他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
尽情地……
“瞧啊。”
高抬右手,他抓向天空:
“这不是,已经改变了吗。”
于是,
他握紧了拳头。^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