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影鉴中的一幕让人不寒而栗,这个女人我认识——准确的说是在报纸上看过。
她也是一名女强人,年纪轻轻白手起家,三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的ceo了,而她的公司正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丁乐有限公司。
她的内心深处大概已经将公司当成了事业的全部,所以才会在这里变成了公司的logo,不过看她痛苦的样子,她所要的“事业”绝对不是这样的。
但是她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个房间内每个东西都可能是曾经是一个鲜活的生命,甚至我们脚下的地板都可能是曾经的活人。
这让我觉得有点反胃,不过好在我是趴在镜子身上的,不用站在地板上。.
此时此刻,我倒反而有点庆幸自己是只猫,但是镜子就没这么好运了,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受惊似的跳了起来,我差点被他甩下去,幸好抓紧了他脖子上的毛。
“卧槽,电梯呢?”
镜子看样子是想冲回电梯里,但是原来是电梯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雪白的墙壁,跟旁边的墙一模一样,好像那里从来都没有一部电梯似的。但是我们三个人都知道,就在两三分钟以前,我们还在那部电梯里。
“看来这里的主人不想让我们出去。”我说道。
“他是不想让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出去。”延明道。
镜子没有说话,而是叼起三影鉴又四处照了起来,看来他是想看看这里到底还有什么是人变得。我也很好奇这件事,所以没打断他,而是爬到他头顶,跟着他一起看镜中的画面。就连延明变得那条萨摩耶,也一起跑过来看。
让我们都感到庆幸的是,地板并不是人变化的,但墙上那副向日葵却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穿着一身夹克,留了个半长发,此时他正像一株向日葵一样,扭曲的身子、脖子扭转的角度至少在两百度以上。
如果是正常人,脖子扭成这样他早死了,但我却看到他的胸部还在费力的起伏,这说明他确实还活着,不知道保持这幅模样已经几天了。
他也是丁乐也是,他们的身体呈现出活人不可能做出的形态,但人却活着,这实在让我觉得有点诡异。
“看来这里的人不会因为变化而死。”我下定结论。
我说完之后,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镜子是因为嘴里叼着三影鉴,所以无法开口,只是用尾巴狠狠地敲打地面,表达自己的愤懑。
延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对他们来说,死真是一种解脱。”
我点点头,说道:“我们走左面还是右面。”
我话刚说完,镜子就往右面走去了,延明所变得萨摩耶也跟了上去。
我本来就趴在镜子的头顶,当然没什么选择权。
右面的房间是办公间,每个人的桌子都被隔断开,每张桌子上放着电脑和其他一些杂物。
我们走进去嗯时候,所有办公椅都自己转了过来,就像向日葵似的,一起朝向我们。
我有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仿佛那些椅子上,都坐着一个透明人,他们在看着我们。我虽然看不见他们,但却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
“镜子,照那些办公椅。”
其实不用我说,镜子已经照了过去,那些椅子果然都是一个个的人
。男的女的都有,他们小臂平伸,像是椅子的扶手,腿和脚变成了椅子的支撑和转轮,上身则成了椅子的靠背。
他们的眼神悲伤到麻木,我从业这么多年,却很少见到这种眼神,只有那些重度抑郁症,或者彻底对生活失去希望、世界上一切东西都对他没有吸引力的人,才会出现这种眼神。
镜子嗓子中发出呜呜的声音,我知道他有话要说,便伸出爪子,把三影鉴抱在怀里。
“女强人会变成公司logo,艺术家变成梵高的名画,这些我虽然不认同,但也都能理解,可是,为什么会有人想变成椅子?”镜子一松开口,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有的人渴望被需要,但又没有存在感,常常会被人当成工具,有用的时候挥之即来,没用的时候挥之即去,他们不就像一把椅子吗?人只有在需要坐下的时候才会想起椅子,明明是生活必需品,但却没人会对椅子有什么感情,甚至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想不起家里有几把椅子。”
“谁说的?我们家有……一、二、三……”
“他们就是这种人吧。”我打断他的回想,接着说道。
“真的会有这种人么……”镜子不确定地说道。
“不仅是有,还不少呢。基本上平时坐在这种位置的人都是吧。”
“诶?”
“公司的基层员工,虽然公司就是他们组成的,很多工作也是他们在进行,谁都知道如果没有他们,整个公司都会瘫痪,可是即便如此,但老板在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也没人记得住他们。”
“好像确实是这样,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谁都知道大海是由水滴组成的,可一滴水对于大海来说是无足轻重的。正如他们组成了公司的中低层,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对公司是无足轻重的,其实我们绝大部分人都是这个社会的一部分,但如果我们死了,对这个社会也没任何影响,只是很多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领域发光发热,意识不到这一点吧。”
“我好像有点理解了…”
“别人常年把他们当成工具看待,久而久之,他们就也把自己当成工具了。”
我看到他们的眼神更加悲伤,有不少人都啜泣了起来,在三影鉴中我能看到他们的泪水,他们的脸皱成一团,泪水大滴大滴的落下,但他们就连哭都是无声的,沉默的气氛中,我感觉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化不开的忧伤。
“阿弥陀佛。”延明诵了一声佛号,与其说是念佛,不如说是掩饰叹息。
“可是他们忘了,是要当工具还是要当真正的人,其实自始至终都是自己可以选择的,我们生而为人,在这个时代,大多数都是自由的,所谓的枷锁和牢笼,都是自己给自己设的。”
“金钱、福利待遇、对失业之后找不到工作的恐慌,还有对被重用抱有的希望,这些都成了他们甘愿做一把椅子的理由,也让他们意识不到还有做自由人的选择。”
我看到三影鉴中的人们,开始出现了愤怒的情绪,他们拼命挣扎,椅子和地面激烈碰撞,发出急促的响声。
这个一直以来让我觉得安静的过分的房间,终于出现了除我们三个之外的声音。
嘭!
一把椅子倒下了,趴在地上的却是一个女人,他穿着一身粉色的ol服,哭的歇斯底里。
延明想去安慰一下她,被我拦住了。她的负面情绪已经压抑太久了,哭几乎是释放情绪最好的办法。
她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在哭,手紧紧的攥着拳头,由于房间太暗我虽然看不清,但我知道她手上的血管一定都突出来了,脸色通红,甚至身子也控制不住的微微抽搐,她哭的嗓子都哑了,像是对自己过往的忏悔吗?更像是一种愤怒的控诉。
她用尽全力,把哭声当做拳头,打向那看不见的东西。
等她哭的已经没力气了,她就开始低声自言自语。她说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梦想环游世界,想去纽约购物,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想去东京看樱花,还想去阿尔卑斯山看白雪皑皑。
她家虽然不是很有钱,但也算不上穷,不过从高中以来,她的父母似乎就把她的人生就规划好了。上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找什么工作,甚至连什么时候找男朋友,什么时候结婚。
她一步一步按着父母规划的人生轨迹走下去,如今她已经结婚了,在一家外企做白领,收入倒是比同龄人高上不少,可是外企的工作压力让她倍感疲惫,整天也沉浸在和同事的勾心斗角曲意逢迎之中。
这些年来除了因公出差,她连一次旅游都没有过,甚至因为工作的原因,连新婚蜜月都没去成。
环游世界这个梦想,压在她心底已经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快记不起来了。
她挣脱了无形的束缚,可还有更多的椅子在挣扎,在这座大楼以外,还有多少椅子在麻木不仁的活着?
这个问题我可能永远不知道答案,因为我永远也没能力解决它。但是眼前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的答案。
我怀里抱着三影鉴,从苏默的背上跳了下来,落到地上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了人形,看着三影鉴里的自己,整理了下发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