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转凉。
许织锦披着一件外套靠在座椅上。
捧着书,一片叶子悠悠地落下来,恰好挡住“何枝可依”上。
腿上的伤口早已愈合。
留下一条长长的粉色伤疤。
胡世安已经有一月不曾回家。
除了头几天还有电话问候外,许织锦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这一个月。
云间坊的大权又落回许织锦手里。
父亲生了病。毫无征兆。
床边除了护士,再无亲近的人。
“管家,备车!”放下书,许织锦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丽瑞小洋楼亦归到许织锦名下。
父亲生病的消息放出去,二姨娘便再也不曾出现过。
“去陵水园。”
夏末秋初。
叶子尚绿,许织锦却闻见一股悲凉。
门口的妇人扫着满地的落叶。
园内的绿色也锐减。
衬托之下,妇人更显苍老。
许织锦打开车门。
“母亲!”
妇人转身。脸色较之前也憔悴了几分。
“锦儿?你怎的回来了?”
“自从您出院我便不曾来过,母亲,织锦想您”许织锦扑到妇人怀里。
像是要把这一个月胡世安对自己忽视的委屈哭出来一般。
“怎么了?胡家人欺负你了?”妇人顺着许织锦的背,轻拍。
许织锦摇头,“您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的?”
“没有没有。”
“母亲,父亲生了病,我想,您是想去瞧一瞧他的。”说明自己的来意。
“他,他得了什么病?”妇人小心翼翼,怕自己提到那个人织锦又会生气。
“情况不是太好,只能靠吃药延续。”许织锦淡淡的。
仿佛父亲对母亲的抛弃,对自己的利用,都烟消云散般。
医院内。
织锦止住脚步。
并不想进。
做给母亲看的,不过是假象。
她那些年的伤疤好了,如今也便忘了疼。
十年之久,再深的伤疤,也该淡了印迹。
母亲忘了,自己却没有忘!
忘不了,父亲将母亲赶出家门的模样。
忘不了,众人将自己的手与母亲分开的场景。
忘不了,二姨娘将自己推向车子的手
许织锦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母亲您先进去,我出门透透气。”逃一般的离去。
医院的规模并不小。
长廊的尽头出了小门,便是供病人活动的后花园。
长椅上。
两只灰色的鸽子悠哉悠哉地度着步子。
许织锦走过去,它们也不曾惊动,反而抬头瞧着许织锦腰间的花纹。
“小心!”一个男子的声音,低沉却儒雅。
许织锦闻声转头。
“胡世安?”心里大惊。
分明是一模一样的长相!
可轮椅上男子,眉宇间有一丝淡然,和礼貌的疏离。
绝不是他!
许织锦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到那人的腿上。
“这两只鸽子每日都在这条椅子上,你还是重新寻一处坐着。”
男子淡淡道。
与胡世安不同的是,这人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份暖玉的温润。
“多谢。”
织锦颔首。
男子淡淡一笑,也不说话。
寻了一棵大树,拿出一本书。
夕阳下,天边一抹淡淡的云彩。
映得男子半边脸染上光晕。
不是胡世安?
难不成,他还有一个孪生兄弟?
叶落归根,百鸟归巢。
织锦瞧着落在树上的鸟,忽然生出悲凉。
茫茫天地间,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
却要与命运抗争。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自己的依靠,又在何处?
特瑞洋行。
胡世安满脸胡茬。
“爷,来电话说是请爷今晚去酒楼,详谈收购云间坊的事宜。”
“回绝!”胡世安头也不抬,看着手中的药方。
“爷,那人,是您母亲的人,在银行有极大的声望。”
胡世安顿了顿,“那你去!”
“爷”来人为难。
“你去准备一番。”胡世安也不抬头。
“是。”
胡世安走访许多地方。
为了求得一个药!
瞧着许织锦小腿上的那道伤疤,医生的话在耳边响起。
“可惜了”
他不想让她可惜,他听说有个药叫做祛疤膏。
可是好容易花重金求得,那老人却说被一个女子率先一步拿走。
他一月不回家。
走南访北,却依旧不曾求到。
不敢面对她。
她面上虽毫不在意,可哪个女孩子不爱美!
收购云间坊,胡世安摇头。
她又重新接手云间坊,他是不可能再打云间坊的主意的。
那人,是母亲的人,有极大的威望!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夜晚。
街道热闹不减,反而随着华灯,人声更加鼎沸!
“胡先生,请。”
二楼的雅间。
茶香沁人。
“久等了。”胡世安对着里面的人。
那人缓缓转身。
胡世安却走不动道。
那人坐着轮椅。
竟然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除了孪生兄弟,还有怎样的巧合?
“你好,胡世安。”那人笑,如沐春风。
胡世安甚至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笑出这副模样。
“你是?”
那人却不说话,自己转着轮椅到桌前。
一套精致的茶具。
自顾自的,挑拣工具,泡起茶来。
“母亲派我来,跟你谈收购云间坊的事情。”那人的话随着沸腾的茶水入了胡世安的耳朵。
“母亲?”
“噢我忘了,是我们的母亲。”手上的动作不停。
挑拣茶叶,有条不紊。缓缓道。
“胡世安,我们是孪生兄弟。”
“有戏法名曰换脸,我怎知你这脸是真是假。”
胡世安坐下来,嘴上质疑,却压下心里的诧异,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不过出生的时候,腿脚就不好,家人以为养不活,就将我送到郊外的寺庙。”自顾自地说故事一般,也不理会胡世安的话。
茶叶入水,细细浸泡,待过了三五分钟,便得一杯清亮碧绿的茶。
“云间坊的主人,我昨日已经见着了。”
那人将其中一杯茶放置胡世安面前。
胡世安面色微变,眼底有挥不去的担忧。
“听说她已经是你的太太了?”
那人啜了一口茶。
“很美的女子,只是可惜了,腿上的伤疤。”
“你要什么?”胡世安直问。
“不过是同你谈收购云间”
“不可能!”未等他话说完胡世安便打断。
那人却低低地笑起来。
“你对她,动了真情?”
“云间坊,不可能被收购!”胡世安将面前的茶推了回去。
那人摇了摇头,“茶还未泡好,水的火候不够。”
摇着自己的轮椅,慢慢出了门。
胡世安也不留。
胡家。
母亲果然留下来照顾父亲,即便父亲百般阻挠。
许织锦回了胡家,没有胡世安的家。
天边还有一丝亮光,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
百鸟归巢。
打开灯。
满屋亮光。
却没有一丝人烟。
将手提包随手扔在沙发上。
楼梯的扶手也落上灰。
上楼。
打开房门。
猛的被人从背后搂进怀里。
许织锦猝不及防,抬起手肘,用力向后撞过去。
“嗯。”
一声闷哼。
“一月不见,力气倒是不减!”身后的人低低的,话语里尽是疲惫。
许织锦愣在原地,随即转身搂住那人的脖子。
“胡小安?”
胡世安听了这三个字,也加重了力气,搂住许织锦的腰。
“你去做什么了!”
许织锦不松手,埋在胡世安脖子里。
“银行有些忙。”
胡世安的话太过中肯,许织锦也并不细问。
他去做什么,见什么人,她统统不想知道。
她只愿他平安。
“你的伤,如何了?”
“早已痊愈。”吸了一口胡世安身上的味道,“家里没人,我怕。”
夜静如水。
许织锦终于表明自己的心意。
即便还有一段小时候的记忆不曾被想起。
“我回来了,再也不让你一人。”
许织锦的手摸索着,手下却又凹凸不平的感觉。
凝着胡世安,在黑夜里。
“伤口又裂开了?”
说着就要打开灯。
“织锦。”胡世安拉回许织锦的手,按在胸口处。
夜已深。
两人小别胜新婚般。
不说话,紧紧拥在一起,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
“那日,为何要一个人偷偷离去?”胡世安问。
“去查药。”许织锦如实相告,“你的人对我心怀不轨。”
“此后,他会奉你如奉神!”胡世安心下了然。
想起那日。
许织锦离开后,了清走上前。
“你太太自己一个人走了。”
“我的人,自然是不能圈养着。”胡世安答。
“那我呢?”
“了清,江城的天下,你说会在谁手上?”
“什么意思?”
“我胡世安的人,不是那么随意就能被人指指点点。”
胡世安的身上散发着怒气。
了清张了张口。
不敢出声。
“学校都为你准备好了,若要帮我,学成了再回来!”
胡世安一脸严肃。
“你的小伎俩最好收起来,用药不算本事!”
胡世安点破了清的小动作。
“不过是罂粟籽,有清香,能安神。”
了清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鹰一般锐利的目光。
才发现自己所有的动作,在这个男人眼里,不过是小孩一般幼稚的把戏!
当下便弯腰,向胡世安鞠了一躬。
“我定会学成回来,成为公子的左右手!”
思绪拉回。
胡世安这才有家的感觉。
鼻间都是许织锦身上的淡香。
许织锦累了一天。
此刻胡世安在身边,竟像安眠香一般。
趴在他身上,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