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过去。
天气渐渐燥热起来。
云间坊虽不如当时的盛况,却也不至于落魄到要倒闭关门的局面。
自那日胡世安当众提出离婚之事,她再也没有见过他,只是每日依旧会站在窗口,眺望远方,看是否有小黑的身影,是否会将离婚协议带过来让自己签字。
一等,便是半月。
孙洲平再没有过来,自上回卖手稿一事,给了自己足够资金后,便再没有出现过。也不曾解释过他遇见读书时的自己,买过手稿一事。
临着窗子。
街上行人匆匆。
通货膨胀,这年头的生意,并不好做。
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许织锦心里咯噔一声。
该不会!
“小姐。”身后的婢女叫了一声,许织锦却不敢转身。
手中的花簪不自觉的掉在地上。
“小姐。”又道了一声。
“啊?”终于转过身。
“外边有个女子说要找您!”
许织锦才回过神,“女子?”抬眼往窗外望过去,早已没了方才黑色的身影。
不是小黑?
“你先去吧,我马上下来。”稳了稳身形。
“是。”
花簪还是第三次在街上偶然遇到胡世安的时候的那枚。
他说:不起眼,却,适合你。
可若真正论做工,花簪却极为精致,镂空的花纹绝不是一日而成。
忽然想起那日胡世安隐约的怒气,他随着周致远转身离开的决绝。
许织锦忽然笑起来,把玩着花簪,又宝贝似的放在了小匣子里。
转身关了房门,走下楼。
楼下转悠着一个女子。
头发蓬松卷曲着披在肩上,一身大红的衣裳,瞧见许织锦下来的时候,才慢悠悠的坐到一旁。
“你这儿,连像样的茶水都没有?”开口道。
“我这寒舍,哪容得下您这尊大佛!”许织锦亦笑道。
那日在胡世安身下,那个女子也是如此笑着!
在他身下,保住了胡世安的腰,并没有放的意思。
是了!
毕竟,她才是他心爱的人!
两个女人之间的较量,除了为了男人,还
有彼此间的气场。
而这场较量里,许织锦并不占上风。
“胡世安他,托我过来,问候问候你。”女子起身,笑着走向许织锦。
“是吗?我很好,您要是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回了!”下了逐客令。
女子并不生气,只是转了个身,看起店铺里边的旗袍。
样式不多,只是留了数件挂在外边。
女子瞧了瞧两眼,抬起手,指着,“这,这些,还有那些!我统统要了,都给本小姐包起来!”
“不好意思,这些是样品,本店不予出售。”
女子的脸色蓦然变了变,却并不甘心,“连提示客人的地方都没有?”
“请看那边。”许织锦做了个手势,指向门口的木牌:本店所挂商品因为样品,一概不予出售。
女子汕汕的。
“若需要这些样式,请小姐去里边,专门有人为您测量,好制做出合身的旗袍。”许织锦依旧笑着,嘴角微微向上扬。
“最快多久?”女子皱了皱眉,却并不想在下人面前丢了面子。
“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若小姐着急要......”
“着急要!”女子身后的一个年纪尚小的女孩儿出声道。
“着急要么,那也得等着!”坚定而决绝!便转头要往内堂走。
“许织锦!”女子叫住了她。
“茹佳小姐,您还有事?”许织锦并不转身,直接道。
她甚至不想再瞧一眼她!
“胡世安托我将这个交于你,我想,你应当是有时间瞧的!”女子并不急,像是扼住许织锦的喉咙,一点一点收紧双手,瞧着她挣扎着,一点一点地,失去空气。
许织锦的心里才预感到什么!
却并不敢转身。
“许小姐?”女子又道。
“我知道了。你放下吧,我......会看的!”许织锦不自觉地颤着声音。
“胡世安说,要我亲自交与你的手上!”女子似乎带着胜利者的语气,似是知道,许织锦一定会溃不成军!
“好。”
该来的躲不掉,许织锦果断转身,接过女子手中的纸张。
脸色愈发的白了下去。
胡世安!你怎么能,在别的女人面前,如此羞辱我!
“离婚协议”四个大字清清楚楚地印在最上面!
眼前全部是字!
以为那日的离婚,不过是他气急了的时候说的话,可如今!白纸黑字,那个叫做“茹佳”的女子笑着瞧着自己!
看自己笑话?
呵!
胡世安,你好样的!
“既然已经交到许小姐的手上,茹佳便先回去了,家父同胡世安还在商量婚期事宜呢!”潇潇洒洒的转身便走。
许织锦却撑不住,手也从桌子上滑了下来,整个身子往下掉。
“小姐!姑爷怎么能这么做!”婢女见状,瞧了瞧许织锦手中的纸张,愤愤的。
“扶我......扶我回房。”
回了房。
许织锦靠在门后,坐了下来,铺着地毯,并感觉不到温度。
环抱着膝盖,许织锦呆呆的,瞧着自己的脚。
“咱们锦儿的脚,是世上最美丽的!”
“咱锦儿啊,也是最美丽的小姐!”
“锦儿,我想守护你!”
“锦儿,我愿做你的大地,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
往事一幕幕浮现,耳边响起的,竟全是胡世安的话,他的眉眼,他的每一根毛发,都如相机一般,深深的印在了自己的脑中!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如数浮现。
可如今。
如今呢!
左边胸口的地方像是缺了一块。
他将自己带去陵水园,他将自己领去参加他同窗的婚礼,他的幼时,他的少年,他一遍一遍地复述给自己听......
她终于,是要失去他的!
虽然一开始便知晓,联姻没有真心的感情,可偏偏她在他的温柔乡里,遗失了自己的心!
“小姐!小姐!”门被敲打着,像是隔了一个世纪一般长。
许织锦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空,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动作木讷,并不开门!
“小姐,外边有人找您,一个男子,说是叫小黑!有急事,您开开门!”
小黑?
许织锦愣了愣,此刻,也只有他身边的人才能唤醒她对外的一切感知觉!
“怎么办?”门外的女子急急的,“方才来了一个女子,对小姐冷嘲热讽,她走之前,不知给了什么物什交到了小姐手上!小姐这下像变了个人,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女子?”小黑皱了皱眉。
爷嘱咐自己来看太太的时候,自己被小白缠着要来耽误了时间,难道是爷担心的事发生了?
“是不是一头蓬松卷曲像洋人的头发?”小黑急急的问。
“对对对!说话也像洋文!一点都听不懂!”婢女连忙点头。
“坏了!”小黑转了转眼睛,遂敲了敲门,“太太,爷来派我将您接回家!”
无人应答。
“太太,那女子的话,你不必信!爷早已经同她断了关系!若此时来找太太,必定是挑拨离间!”小黑也急急的解释着!
挑拨离间?
许织锦低头瞧了瞧手中的纸,“离婚协议”四个大字如针一般横在自己的喉咙,像是被鱼刺横着,吐不出也咽不得!
那这协议书,不是胡世安托她交与自己的?
怎么可能!
许织锦站起身,拉开门!
小黑见状,甚是大喜,说明自己的来意,“爷说请您过去一趟!”
还去?
“请我去,再赶我出来?这游戏,胡世安玩得还不够?”许织锦冷声。
“太太,上次那事,事出有因,爷今日也会一并向您解释!”小黑低着头,却欲言又止。
许织锦淡淡的瞧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只是道了一句“走吧。”
叫花酒楼。
来往的人并不多。
越发燥热的天气此刻却阴沉下来。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不可避免的事,可如今,自己与胡世安的分开,亦是不可避免了!
下了车。
酒楼里便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候着。
意料之中!多日不见的胡世安!
面前摆着几杯茶,却并不见他拿起一杯,只是时不时的瞧着门口。
待许织锦进了门,小黑便将大门合上。
家事竟拿到台面上来说,胡世安,你果然是想与我摊牌!
“锦儿......”胡世安起身,眼睛里布满血丝,胡茬也并未修理,只是身上的衣服与头发,似是精心打理过的!
见到许织锦,竟像是见到家长的小孩一般不知所措。
“你来了。”
“嗯。”
落座,等着他开口。
并不看向他,眼睛盯着桌上摆着的茶阵。
江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男人要是做错了事想向妻子道歉,不必说话,话多必伤人,只需摆个茶阵,十一杯茶,茶水也无需筛满,只当是诚意!
若妻子原谅了男子,也不必说话,只需喝掉其中的一杯茶,便成十全十美!
就当是原谅了他。
可这茶,许织锦并不想喝!
上一刻托着他的女人来送离婚协议,下一秒就摆茶阵!
胡世安,再见面,咱们也只能形同陌路,再不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