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夏尔端着药,急匆匆的走向病房,她今天的工作时间是凌晨到早上。
医院急诊室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在这里,医护人员每天都在与时间赛跑,面临一场又一场的抢救,有时甚至要和死神搏斗。
当然,他们每天还要面对众多病患及家属,为他们解释病情并提供最佳治疗方案。
午夜的急诊室,更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一个集合众多平凡人喜怒哀乐的地方。
透过急诊室,我们能看到普通人的坚强,失落,和无奈。
在长椅旁,一个穿着黑色短袖替着平头的看上去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跪在哭的撕心裂肺的受害者家属面前,沉浸在亲人抢救悲痛中的患者家属,显然并不能接受这位肇事司机的道歉。
陆夏尔送完药从病房里出来,撞见这一幕,送进来的车祸患者,她知道,是个比她年龄小两岁的女孩,听说是附近学校的大学生,现在抢救室里,正商量着急救的方案,女孩的腿,基本上是保不住了。
看着跪在地上,掩面痛哭的肇事司机,他的眼泪充满了悔恨和自责。
陆夏尔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就是陆远山送给她的一辆限量款的跑车,她早早就考下了驾照,但是她这种女司机,赶上了驾照好考的时候,这才轻松的通过了驾照考试,有驾照有车,上路却总是战战兢兢的,眼前一抹黑,油门和刹车,不知道该踩哪个。
出于对路人的负责,陆夏尔也就成了本本族,不做马路杀手。
陆夏尔惋惜,这一场事故,无疑毁了两个家庭。
霍琛言带着骨科的主治医师从抢救室里出来,他的白大褂上,沾了不少的血,也没有时间换下,他脱下医用手套,丢到了旁边的垃圾箱里,摘下口罩,露出冷峻英挺的面容。
陆夏尔坐在长椅上喘气休息,她的两条腿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又酸又麻,李瑶依旧没有上班,她请的事假用完,又用上就年假,陆夏尔感觉急诊科里少了一双眼睛盯着,她也开始见缝插针的偷懒。
不是她真的懒,是值夜班的时候,身体真的是附和不了,她的体质本来就偏弱,没有林黛玉的身子,却有林黛玉的命。
陆夏尔气血不足的毛病,小时候就有,从小她就畏寒,天不冷的时候就早早的穿上就秋裤,到了冬天,出门都需要勇气。
陆远山更是为她在豪宅里装了地暖,冬天的室温,永远保持在29度,可以让陆夏尔不用整天的躲在被窝里。
陆夏尔小时候手脚就很冰凉,读书的时候,还有同学笑话她说,她是死人手,没有一点温度,家里的佣人翔嫂,心疼她,有老话说,手脚冰凉没有人疼。
大一点的时候,陆夏尔的手就会常常的发麻,看过好次医生,医生都是说她气血不足血亏,陆夏尔也不记得自己为了这矫情的小毛病,喝了多久的苦药汤子,吃了多少的牛肉,阿胶之类的东西,最后依旧是那样,食补和药补,都补不了她的塑料体格。
霍琛言先是看了眼在坐在受害者家属旁边,在长椅偷懒的陆夏尔,他感觉陆夏尔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苍白的没有血色,嘴唇也干裂,上面爆了皮,样子有气无力。
不过霍琛言公事和私事分的很清楚,他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去问陆夏尔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而是直接走到受害者家属面前,将里面的情况告诉他们。
见医生来了,肇事司机抹了抹眼泪,从跪地的姿势站了起来,和受害者的家属,都围在霍琛言和他带来的主治医师身边。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脱离没脱离生命危险。”
“医生,求求您救救我女儿吧,她大学还没毕业,受了那么多年的苦,又复读了两年,好不容易考上了她想上的大学,我女儿真的是命苦。”
“医生,救救她,救救她,我孙女很孝顺的,她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医生,我女儿……”
霍琛言被患者家属包围,他们急切的想要知道里面的情况,救救她……求求您。
霍琛言已经数不清自己听过多少次这样的话,他也很能理解患者家属现在的情绪。
毕竟他们的亲人躺在里面,生死未卜,换做是他,已经见惯了死亡,也同样不会淡定。
陆夏尔的目光也直直的暼向霍琛言那边,她现在也很关心,送进来那个满身是血的女孩,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霍琛言沉了一口气,开口说:“患者已经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女孩的亲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肇事司机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懈,知道没有因为自己的过错,让那么年轻的生命陨落。
肇事司机开的是送货的面包车,他不是本地人,带着老婆孩子从乡下的老家来这里打拼,他身上扛着的担子很重,家里两个孩子都在读书,农村还有年迈的父母要赡养,每个月赚的钱总是不够,生活常常是拆东墙补西墙。
他吃了没有文化的亏,羡慕那些每天穿梭在高档写字楼里的白领,每天吹着空调,打打键盘,收入比他几个月还要多。
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接受到更好的教育,他只能拼命的干活,大女儿马上就要念小学,没有本地户口,面对着巨额的择校费,他没日没夜的开车送货,连续开了48小时车都没有眨眼休息的他,最终因为导致疲劳驾驶,撞倒了过马路的那个女孩。
接下来霍琛言说的话,又一次把这家人和肇事司机推进了无尽的黑暗里。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患者损伤比较严重,肌肉骨骼已经无法接合,糟糕的是,大血管损伤没有办法缝合,想要救活患者的命,必须截肢。”
恐怖的字眼,就像是一只带着毒的虫子,钻进了家属和肇事司机的心脏里。
截肢对于一个年轻女孩来说,未来的影响会有多大,不用人说,也都知道。
女孩的父亲突然失控,发疯一样的挥着拳头,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直接打在肇事司机的脸上,孩子的父亲力气太大,肇事司机痛处的发出了一声闷吼,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温热泛着咸味腥味的鼻血从鼻孔里流出。
“我不同意截肢,我女儿才刚满20岁,就让她在轮椅上度过,这对孩子来说太残忍。”女孩的母亲语气坚定,她不希望看到,活泼健康的女孩,因为一场车祸,成了只能在轮椅上生活。
陆夏尔心里明镜似的,霍琛言方才说的,那女孩现在的情况,她就知道,这女孩的状况现在很糟糕,截肢是不可逆的。
不同意截肢也可以,只能是浪费他们孩子的时间,这种手术在患者基本情况稳定以后,必须
马上做手术。
霍琛言爱莫能助道:“我们在里面商量出的结果,除了截肢,否则患者会有生命危险,决定权还在你们。”
这家人的情绪极度崩溃,孩子的奶奶更是,一口气差点没有喘上来。
哭天抹泪的诉说着不公,说老天对这个孩子太不宽容,太残忍,才会二十岁的年纪,大好的青春,身子就被弄残了。
霍琛言给出的答案很明确,现在只有两条可以走,一种是保留着那两条腿,那也就意味着自动宣布放弃治疗,这就不是落得下残疾的问题了,而是患者会没命,二就是截肢。
这相当于无路可走。
肇事司机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过失,让年轻的女孩即将没了双腿,同时现在他要负担着巨额的医疗费用。
他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对不起自己在乡下年迈的父母。
他同样也对不起现在悲痛欲绝的这一家人,他负担不起巨额的医疗费,平时连感冒发烧,他都舍不得去大医院看病,连在小诊所挂水都舍不得,更别提是在a市最顶尖,全国甲等医院的急诊室,他全部家当最值钱的莫过于撞到人的那辆已经停产很多年,即将要报废的面包车,卖也只能被人当废品一样的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