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海角天涯,听见土壤萌芽"
董乔是第一个到教室的。
这也算是高一时就养成的习惯——每逢语文早自习,她就会提前至少四十分钟到,先整理归纳当天早上要补充给大家的知识点,再一一抄到黑板上,等她抄完,人也就基本来齐了。
然而她昨晚失眠得厉害,索性起来看了会儿书,等后半夜迷迷糊糊睡着了,又被莫名的梦境包围。梦里似是有人断断续续轻声在自己耳边说话,缓慢,温柔,模糊却真切。她极力想捕捉到声音背后的实质内容,大脑却像停滞了一般,怎么也无法将音节连成句。
而最终唤醒她的意识的,是这个声音在一遍遍轻念她的名字。不是急切的呼唤,不是高声的叫喊,是低沉的,温和的,念着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她终于睁眼的那一刻,正对上从窗外透进房里、温暖却不刺眼的的晨光。
几秒的迷茫之后,她看了看表,时间尚早。
想了想,还是决定起床。
她一向自己做早餐,中式西式都拿手。昨晚已经泡好了黄豆,又简单冲洗几次,倒入豆浆机,按下开关后暂且晾在一边。再打开蒸锅倒好水,从冰箱冷冻层拿出三个荞麦馒头放进去,开火。接着取出两枚鸡蛋,先在凉水中浸泡一会儿,再放进盛了凉水的锅中开大火煮。她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五分钟后,将火调小。又等了三分钟,将鸡蛋捞出放入冷水中片刻,不一会儿便捞出。
随后她先去梳洗,换好校服。再出来时豆浆已经煮好,温热飘香,她倒出三分之二,分到两个瓷碗里,往另外三分之一里加了点糖,倒到专门的保温杯中。接着取出蒸好的馒头,两个放在碟子上,一个装进保温盒,接着合上保温盒,再去看保温杯里的豆浆,已经不太烫,便也盖上盖子。再将保温杯和保温盒装进纸袋,放在书包边。而桌上的一碗豆浆,一个馒头,一个煮鸡蛋,都用罩子罩上。
做完这一切,才终于坐下来开始吃早餐。先尝了一口豆浆和荞麦馒头,香气浓郁,口感尚好,这才放心。此时她才终于抬头看了看窗外,方才熹微的晨光,此时已明媚温热,让人心生安定。
吃完自己那一份早餐,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犹豫了一下,还是只收拾好自己的碗碟,在另一份早餐旁留了张便条,拜托美丽的妈妈大人帮忙洗一洗豆浆机。
随后,换上帆布鞋,背好书包,提着纸袋,出了门。
她家离学校很近,每天早上都是步行上学。今天格外早,街上的行人也少,除了卖早餐的小贩,只有几个晨练的老爷爷老奶奶。
“乔丫头,今天这么早啊!”
“是啊,早上好,张爷爷王爷爷,李奶奶陈奶奶。”
他们几乎都是看着董乔长大的老住户,知道她父亲常年在国外工作,平时特别照顾她和妈妈。董乔的父母也很感激,逢年过节经常串门拜访他们,送几句祝福,一些小礼物。
董乔常常觉得,这种中国特有的邻里温情,实在是弥足珍贵。它像一切温暖的传统习俗一样,遍布身边各处,嵌进平常琐事,一点一滴,日久天长,便融进骨髓,离不了,分不开。
大概也因为这个,今天格外让她觉得温暖,连拂过耳廓的风都比平日温柔,轻轻带起她的长发和裙摆。
到了教室,果然空无一人,只有白色窗帘微微晃动。
她放下书包,小心的把纸袋靠在讲台旁。拿出昨晚准备好的笔记,开始把圈记的注释、易错字以及衍生出的成语俗语抄到黑板上。
是心情太愉悦了么?连粉笔摩擦黑板的笃笃声都变得格外好听。
渐渐的有人进教室,有的是高一就知道她的规矩,有的则单纯是受她感染,都自觉轻手轻脚/交好作业,回到座位,安静的做自己的事,连必要的交谈也是轻声细语。
破坏这一室和谐寂静的,是突然从隔壁班传来的年级主任的怒吼:“吵什么吵!怎么回事啊你们班!去看看隔壁18班!看看什么叫实验班!看看人家一早上是怎么安静学习的!找一找差距!还站在这里干什么!都回座位去!”
18班教室里的同学都忍不住笑起来,除了讲台上仍在抄板书的董乔。
董乔不是没听到年级主任的大呼小叫,也不是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自己的功劳,她只是纳闷——昨晚怎么会不知不觉,整理了这么多重点?抄得手都酸麻了,居然还有一整版?
赵慕云是在早自习的预备铃打响时,准时出现的。
他还没从楼梯上下来,就听见年级主任严肃的声音:“我也知道是刚开学,但是既然18班可以做到那么自觉守纪律,19班就没道理这么吵。总之这种情况,以后我可不希望再看到。”
之后是一阵刺耳得理直气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赵慕云走下楼梯,正对上19班语文刘老师复杂的眼神,对方一愣,知道肯定被他听到了,无奈又羡慕地朝他苦笑了一下,转身进了19班。
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在内心诽谤——年级主任开什么玩笑!那可是18班啊!且不说本身就是实验班,语文课代表可是董乔!年级组的语文老师没有不知道董乔的。那么漂亮的小姑娘,不仅自己语文功底了得,抓班上语文学习也实在厉害,当初高一的时候,杨老师带两个同层次的班,每次月考,一个班的平均分永远比另一个高三到五分。当时听杨老师说是因为那个班有个超极认真负责的语文课代表,他们还不完全信。直到一天,他按捺不住好奇,特意站在18班后门外听了完完整整一个早自习,才真正感到惊讶。
复习、预习、小测验、知识点讲解,把其他班张口读一读书、美其名曰“培养语感”的早自习安排得井井有条,完全是一个效率极高、内容丰富、既能有效巩固温习提升,又能提前为正式课堂打下基础的小讲堂。
而当他知道,所有早自习的内容,都是由这个女孩子自己准备出来的时候,简直不是惊讶,而是震惊了。
有这样的课代表,班上的语文成绩怎么可能不好?
而自己到底没赵慕云的学历和运气。与其羡慕,还不如好好教训一番自己班上的学生来得实在。他可不希望自己班在年级大会上被点名批评。
因为那个眼神,赵慕云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才向18班走去,隔着门窗,已经能听见整齐清晰的齐声朗读——
“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走到门口,不由得停了步子。
全班同学坐得整齐端正,动作一致地看着课本;董乔独自捧着书站在讲台上,脊背挺得笔直,长发梳成马尾,侧脸笼罩在晨光中,宁静柔和。
直到听到“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赵慕云才凭着本能发觉齐读已由刚刚开始到了即将结束。
他转开视线,发现黑板被写满了,全部都是这一课的重难点字词和知识点。字是欧体行楷,清秀而峻逸。
而事实上,此刻的董乔也在出神,只不过原因是正读到的“恨晨光之熹微”。
直到读书声停了好几秒,她才回过神来,连忙露出一个微笑:“读的很流畅,大家辛苦了。接下来我们来看一看课文中大家可能比较陌生的字词——”
她边说边转身打算看向黑板,明明早就打好腹稿,下一句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赵慕云正静静站在门口。
眼神无可避免地交汇的那一瞬,她恍然间似有一种错觉——
此刻他眼中温暖柔和的目光,恰似刚刚辞中读到的,今早睁眼看到的,万丈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