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星宿都沉默山岳，只盼你会抬头看我寄托的弯月”

　　回想起来，董乔简直佩服自己。

　　她是怎么能做到若无其事的照常带完一整个早自习的？

　　不过到底还是恍惚。当她擦掉黑板上自己的字，请同学自愿上来听写时，还是徐洁洁高声问怎么今天没有奖品，她才想起自己压根把放在讲台下的“早餐礼包”忘了。

　　她说明了纸袋里的东西，原来高一就同班的同学都兴奋起来。董乔每个早自习都回准备小奖品，但只有过一次，自己做多了的早餐，就带来当作额外奖励，结果那次上台听写的同学大饱口福之后便大肆宣传，描述的天花乱坠，全班都忍不住流口水。董乔原本答应再做，但还没找到机会便放假了。今天突然带来，群众的激动可想而知——

　　“我刚好没吃早饭！”

　　“我吃了，可是现在听到又饿了！”

　　“我也要吃！”

　　“听写什么都行，选我选我！”

　　……

　　结果最后居然有十个同学举手。

　　董乔犹豫了一下，突发奇想：“那就都上来吧，正确率最高的有奖励。”

　　于是，讲台上满满挤了一排人，把整个黑板都挡住了

　　董乔只好让出位置，自己顺势往门口退了几步。

　　这一退，就恰好退到了赵慕云身前。

　　她悄悄往前挪了挪，深呼吸了一下，强自镇定，没敢往后看，只稍微清了清嗓子，照例先提醒大家都做好准备，台下的同学自己在本子上写，不要抬头看（其实今天全被挡住了，他们什么也看不到），然后就开始挨个报词语。

　　大家都乖乖地认真跟着写，董乔却觉得，即使她很努力地把注意力报听写上，也只不过是在机械的凭本能一个个念下去而已。而当她感觉到赵慕云往前走了些许，离她只有几步远，正和她一同看着她手中的笔记本时，呼吸都有点难以为继，大脑突然当机，原本顺畅报着的听写就这么停了。

　　往常她报听写也会有特意放慢的时候，遇上复杂的词还会特意重复一遍，因此大家一开始没太在意地耐心等着。而董乔也迅速回过神来，然而居然怎么也想不起来报到哪儿了。等全班都有些奇怪的看过来时，董乔极为自然地露出一个微笑：“今天就先听写到这里吧，台上同学太多，再写黑板都会挤不下了。”

　　还真是。全班都跟着笑了。

　　董乔照例带头给上台的同学鼓掌，等一大拨人都回座位以后才重新站回讲台上：“还是以前的规矩，请一位同学上来改一改错。如果能都改对——”

　　她特意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就奖励明天的早餐。”

　　一瞬间无数手举起来：“我我我！”

　　“……刚刚上来听写过的不算”

　　……

　　“……现在翻开了书的也不算”

　　……

　　最后上台改的是程沛轩。

　　男生格外仔细的挨个检查，圈出不少错字，其中又以徐洁洁的为最。

　　要是放在平时，洁洁也许还会自黑一下来搞笑，但今天不同。看着一旁也专注看着黑板的赵慕云，徐洁洁想死的心都有了。在男神面前丢人，太尴尬了，这个不留情的程沛轩，看她等会儿怎么找他算账！

　　改了足足五分钟，男生又从头到尾确认了一遍，才放下粉笔回了座位。

　　董乔今天也格外谨慎，看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很不错啊，都改出来了。”

　　一边说一边看向赵慕云，见他也笑着点头才放心。

　　拿到早餐大礼包的周琦兴奋得跟领奖似的，打开看了一眼，立刻欢呼：“乔乔你太贴心了！居然还是用保温杯保温盒装的！”

　　旁边一众眼红得流口水的同学都叫她下课再吃，给自己留一口。

　　董乔颇无奈地敲敲讲台喊了声安静，才消停下来。

　　“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大家把自己错的字词改过来，多更正几遍，错的少的同学再熟悉一下课文。”

　　回到座位时，徐洁洁正在一个劲怪程沛轩拆她的台，男生懒得跟她费口舌，徐洁洁自讨没趣，加上理亏，嘟嘟囔囔了一会儿就闭了嘴。

　　见董乔坐下，他才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明早有培训，没时间吃早餐，麻烦你了。”

　　董乔点头：“我知道，所以才选你的。”

　　男生刚觉得感动，就听她又说——

　　“不过你居然都改对了，倒是挺让我意外的。”

　　“……我有那么差么？”

　　“你但凡以前重视语文一点，现在还需要费这么大力……”

　　程沛轩只听了开头就自知理亏，无奈的低声说：“现在醒悟也不算太晚吧。”

　　是，不算太晚，月考前又得拜托她帮忙补习划重点。董乔懒得反驳他。

　　接下来的这节语文课，上得极顺利。

　　这多多少少离不开董乔早自习的功劳，然而，更重要的原因，是赵慕云的教学方式。

　　高二的学生，接受了太多年的语文应试教育，对中规中矩的语文课早已厌烦。介绍作者、写作背景、主旨；文言文就逐句翻译，现代文就是分析段落大意；最后再总结升华一下，就算讲完一篇课文了。

　　之前的杨老师也是用的这种传统教学方法，因此语文课上总是死气沉沉，睡倒一片，很多同学反映学到的东西还不如早自习多。

　　而赵慕云显然不打算延续这种状况。他不是师范专业出身，教学理论接触得少，但也因此更重视和关注真正能让学生接受和理解的方法。

　　即使因为高考，语文在高中学习中已变成一门应试科目，但在这之前的成百上千年里，国文都是以一门中华民族沉淀着古典韵味，氤氲着人文信仰的文化的形式存在。无论是哪种文体，何种方式，都是情感的抒发，是心灵的交流，是人生的感悟与升华。

　　说到底，仍是感性的东西。离不开的，就是感同身受四个字。

　　只有当人在换位思考过，亲身体会过，切实感知过，那些看似遥远晦涩、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文字，才会有血有肉有泪有笑，才能勾起共鸣，才能深入人心。

　　这才是语文学习的意义。

　　很多老师和学生以为，这与应试教育考出高分的最终目标是矛盾的。而赵慕云想要用自己的尝试证明，他们错了。

　　事实上，他一开始，就几乎成功了。

　　直到他宣布下课离开教室，班上还在热烈讨论着陶渊明辞官归隐的真正原因和真实心境，以及他若是真的为了守护尊严不为五斗米折腰而辞官，以至于连累妻儿清贫度日，到底是不是太自私。

　　其实这一整节课都没有开始真正翻译文章。

　　赵慕云到底不是科班出身，又没有教学经验，年级语文组组长肖老师在正式任命他之前，叮嘱过他关于教学的几点重要事项，其中就有一条——这样的进度，对于文言文课堂，是大忌。

　　如果说他当时还有些隐隐的担忧，毕竟这和自己对于语文教学的观点和计划相违背。但今天之后，他大概不太需要担心这个了。

　　至于原因——只能说，他真的比较幸运。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一个老师在办公室大倒苦水：“是今天太闷了还是怎么着，明明有午休，上课的时候还有学生打瞌睡，问问题没一个人回答，我差点气得让他们干脆集体先睡10分钟好了。”

　　另一个老师笑：“我们班今天也是，不过这也算正常现象吧，你不记得原来杨老师说他上语文课，就是自问自答从头讲到尾，学生不是发呆就是睡觉——诶，赵老师，你们班学生今天上课状态怎么样？”

　　赵慕云没打算说出具体情况，因为实在太像炫耀，便只轻描淡地说了句还好。

　　杨老师在这时候回来，正好听到了，就随口说：“小赵你别担心，我今天遇到年级组姚主任，她还一个劲表扬你们班，说还没正式开始早自习，就全班都安安静静的在看书了。自觉性很高啊。”

　　赵慕云还没接话，可怜的被年级主任当反面教材批评的19班刘老师先开口了；“组长，赵老师都被表扬了，你还安慰什么，我才被我们班那帮捣蛋学生气坏了呢。不过没准要是赵老师教我们班，他们就听话了呢。这个看脸的世界啊……”

　　大家都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跟着附和了几句，有个老师甚至说自己班上还有女生特意来跟自己打听过18班赵老师。

　　赵慕云被他们调侃得颇为无奈，正想转移话题，就听见办公室虚掩的门被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