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瑕。”留瑕才刚到康熙床前,就听见他出声喊她,连忙应了一声。康熙把帐子一掀,对坐在帐下的梁九功说:“梁九功,你出去。”
梁九功迅速起身,连坐得麻木的腿都还来不及动一下,就赶忙出了内寝,顺便把夹门带上。留瑕不解地皱了皱眉,他在起床之后确实常跟她说话,但是从没有把坐夜的宫女或太监赶出去的理。她默默地侍立在旁,感觉康熙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身上,暗自思量着,木着脸不发一语。
“你坐到床边来。”
留瑕心头一跳,她抿紧嘴唇,正色说:“奴婢不敢。”
“朕有话对你说。”康熙的声音中加了一点冷峻,被审视的不悦之外,留瑕另外觉得有种威压的气氛弥漫开来。
她站直了身子,音调平直:“奴婢站着也听得见。”
“过来!”康熙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刚睡醒的声音还模糊,这两个字却带着无可商量的意思。留瑕愣了一下,飞快地看了看康熙,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就连平日装饰用的微笑或冷笑都没有,她的心跳得快了,脸色却苍白,迟疑地蹭过去,缓慢而僵硬地坐在床的另一头。康熙斜倚在几个皮枕上,静静地打量着她,半晌,才笑了一声说:“真稀奇,朕的山鹊儿哑了?”
“山鹊儿在南苑,宫里没有。”留瑕听他又拿她开心,别开了头,偷偷地松了口气。
山鹊是一种讨喜的鸟,也叫山喜鹊,叫声清脆,虽说是灰扑扑的羽毛,看着不起眼,但是模样细致俊秀,很会看人颜色,不像鹦鹉那么不凑趣、吵得心烦。康熙有一次去南苑避暑,听太监们说起这种鸟,当场就说:“这不跟留瑕一个样儿?留瑕,你改名叫山鹊好了。”留瑕听他拿山鹊儿比她,气得躲回太后身边去,好几天都不到乾清宫。但是,这“山鹊儿”的绰号却传遍了宫中,就连太皇太后有时也都这样喊她。
康熙微笑着看她,乍然发现她已经变了许多,略显稚气的双颊瘦了些,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首饰穿戴都很简洁,真像山鹊一般透出低调的俊秀来。他心头一动,随即又定了定神,用一种长辈的口气,正色说:“太皇太后昨儿说起你的婚事,老太太一向疼你,朕与母后商议,你的婚事只怕是老太太心中挂记的。这些年在朕身边张罗诸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朕实在舍不得你。只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母后见的外臣少,就把你的婚事交给朕了。再说你在乾清宫,见人也方便些,你倒是说说,喜欢怎么样的人?”
留瑕一愣,没想到康熙是这样的心思,心头一松,低了头说:“奴婢一向常见的外臣就是大学士们,自己也不知道喜欢怎么样的人。”
康熙轻笑,坐起身子说:“女孩子家脸皮子薄,这朕是知道的,又不是叫你现在就指名道姓地要人,你自己打算打算,要有了喜欢的,就给朕回话,朕要瞧见了好的,会给你个眼色,自己找机会送个茶水什么的,相机瞧一瞧,瞧中了,朕让母后寻他们的娘说话,嗯?”
留瑕知道这时候应该要说些谢恩的话,但是一开口,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又不能不说,只好含含糊糊地说了声:“嗻。”
“你今儿怎么啦?可从没听你说过‘嗻’。”康熙起身,已经把脸浸到水盆里,留瑕回过神来,连忙把面巾递上去,康熙揩着脸说:“‘嗻’是奴才的用语,这个字不是你该用的。”
“奴婢晓得了。”
“朕要去天坛,没空管你这小猢狲,去正宫殿陪陪老太太吧!”康熙吩咐着,看见留瑕嘟着嘴,微笑说,“又不乐意朕喊你小猢狲了?”
“奴婢是小猢狲,皇上是猢狲的头儿。”
留瑕收拾了汤婆子,往外走,经过康熙后面,冷不防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一回头,却是康熙拿着头油签子,赖皮地笑着:“小猢狲,瞧本大圣金箍棒的厉害!”
“猴!”留瑕皱皱鼻子,手上又被敲了一下。“君子动口不动手!”
康熙一横签子,又要敲她:“君子?不是说朕是猴子?”
“欸!再胡来,我要去寻如来佛啦!”
“先打扁了你,如来佛也救不了。”康熙转着签子,满意地看着留瑕抱着汤婆子一溜烟儿跑了,自言自语地说,“抱头鼠窜,不是猴,是小老鼠。”
东宫殿里早已忙成一片,正宫与西宫殿都还寂静无声,凛冽的寒风拍打着慈宁宫的巍峨正殿,穿堂风掠过长廊,发出凄厉如鬼鸣的声音,听得人从脊梁骨凉起来。大雪稍停,一长串穿着油衣的人徒步出了紫禁城,往天坛方向去。
太皇太后的病已经不乐观了,太医院虽然不可能放弃诊治,但是已私下告诉康熙,只怕无力回天。康熙自己也趁太皇太后睡着时号过脉,心知到了只能听天命的时候,这才趁着雪停,带着一众王公大臣步行到天坛去为太皇太后祈福。
留瑕来到太皇太后住的慈宁正宫殿,内寝里,只见皇贵妃佟氏跪在地上,捧着药碗,太后正一匙匙地往太皇太后口中喂药。留瑕连忙接替了佟妃,太皇太后见她来,把药用完,便抓了她的手,用蒙语说:“姑娘,你今年二十了吗?”
“老太太,我已经二十一了。”留瑕与太皇太后等人说蒙语都不用自称“奴婢”,她往前挪了一点。
“二十一……我在你这年纪,已经生了三个女儿啦!按说也怨我,人老了,喜欢女孩子在跟前伶伶俐俐的,你又是个孩子性儿,就现在看来也还是个孩子,唉……耽误了你……”太皇太后摸了摸留瑕今儿梳的辫子,乌黑的辫梢没有一丝杂色,“年轻真好……”
太后与留瑕见老人伤感,连忙劝了一车的话,流利的蒙语在内寝回响着,站在一旁的佟妃觉得被忽略了,她站在半桌边像个摆饰。身为皇贵妃,她不能走,只能默默地陪侍着,莫名地觉得沮丧,语言所形成的无形隔阂,把她阻绝在外,就像她的皇贵妃身份,走不得,也上不去。
康熙直到入夜才回宫,他一入西华门,“圣驾回宫”的信息就传到了慈宁宫,佟妃与留瑕正在内寝外的暖阁替太皇太后作些护腿、腕枕之类的针线活计,旁边放着一匹绸布,已经裁了大半。她们两人看来忙碌,其实只是打发时间。
一听康熙回宫,佟妃下意识地就想站起身子,却又马上坐下,看着留瑕起身一福,赶回东宫殿去,暖阁入口的帘子被吹入的风扬起一角,轻轻摆荡着。佟妃独自坐在暖阁里,内寝里,太后、太妃与太皇太后正在用蒙语商议着什么;暖阁外,宫女太监们轻手轻脚地打理事务,只有这中间的暖阁坐着她,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弃,手上飞针走线不停,但是拈针的指头僵得发酸,连眼睛都酸热起来。
有人“刷”的一声扬起帘子,从外头冲进来的风撞得烛影摇曳,佟妃顿时觉得心头也给撞得一动,帘子落下,在这孤独的空间里,康熙站在门边,佟妃呆呆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见到。她突然很想说话,把一切从没告诉过他的心思全都说出来,但是,她只是默默地起身一福:“皇上吉祥。”
康熙点了点头,一手拉起帘子,往外一招手,捧着一个长形包袱的留瑕快步进来,康熙领着她,径自往内寝去了。佟妃默默坐回原处,听见内寝里一阵蒙语声响,康熙与留瑕的声音一搭一唱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引来太皇太后等人的笑声。佟妃越发觉得孤单,里面的声音刺得她心口疼,唤人进来收拾东西,搬到另一头的次间去做。
刚坐定,就听帘子一动,一个女人撑腰站在门边对着她笑:“娘娘。”
“惠妹妹。”佟妃勉强地一笑,出声招呼:“轮着你了?”
“可不是吗?还有德妹妹,她一会儿就来了。”惠妃坐到桌边,看着桌上的针线活儿说:“娘娘,怎么想起做活计来了?”
“老太太这几日总说膝盖发冷,太后老佛爷吩咐着给做几件护腿,可慈宁宫的姑娘们都忙得不落座,就这时候让做,也没法细针密线不是?刚才留瑕格格也在,下午是我们俩轮着照顾,反正闲着没事,做做活计打发时间。”
“您的活计,那真是没说的,花鸟虫鱼,要多水灵有多水灵。”惠妃敷衍了几句,搓了搓手,也捻起针线帮着做,突然冷笑一声:“这格格,也真是个会讨喜的主儿,放着您在这儿做针线,自己又串到哪去了?”
“她在这里陪着我做了一下午,刚才皇上回来,才回去伺候的,天天起早贪黑的,不容易。”佟妃淡淡地说,她隐隐约约听说过惠妃因为纳兰洁的事儿不满留瑕,因此对惠妃打抱不平的话特别警醒。
“娘娘在这个位子,不好说什么,我是知道的,您心眼太好,我也明白,可我就这个性儿,看不惯她那个倚小卖小的样子。”惠妃瞄了一眼旁边的图样,拿过红绸来,扯住了一角,“嗤啦”一声将整片绸子恨恨地拉成两半。
“也还不至于。”佟妃凉凉地说,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毕竟是在慈宁宫,在老太太家里议论人家的娘家人,太不谨慎。
惠妃不肯罢休,越发起劲,眼睛只定定地看着佟妃,手里不停,将那片绸子迅速用粗针固定了:“仗着皇上喊她妹子,成日价撒娇耍赖,从前也还罢了,当作小孩子不懂事,现在也二十一了,在老太太跟皇上面前装着孩子气,在奴才们跟前,俨然是半个主子,我们也还罢了,其他的小妃子都要巴结,连声姊妹都喊不上,娘娘您说,这不是太过了吗?”
“格格有二十一了?”佟妃有些讶异,她抬起头:“当真?我还以为她顶多十八呢?”
“真的……”惠妃拉长了声音说,她满意地看见佟妃那张小小的粉扑子脸一皱,连忙加油添醋:“二十一岁,在满、蒙还是汉家都是老姑娘了,我兄弟说,汉人是男女七岁就不同席的。咱旗人姑奶奶随便些,我在家时候,虽说拧着我兄弟耳朵数落他们,可也没有老大的姑娘天天跟兄弟同进同出的理,何况皇上跟她还不是亲兄妹呢?”
佟妃无语,她给惠妃的话说得上心,低下头默默将手上的那件护腿缝实,半晌才轻轻地说:“就走到那一步,也没什么,不过宫里又多个主位、多双碗筷而已,皇上不是养不起女人。”
“咳!我的娘娘,这哪是多个主位而已呦!”惠妃拍膝,满头珠翠摇得拨浪鼓似的响:“您想哪!她是科尔沁的姑娘,那科尔沁是什么地方?是金铸的凤凰窝!说起科尔沁的姑娘,至不济都是亲王郡王福晋。算上静太妃,咱大清四代,就有四位正宫是那里出来的,那更别提前前后后进来的多少太妃、贵太妃了。只咱皇上这一代还没有科尔沁的娘娘,她进了宫,凤凰窝里出来的,还能是从前的山鹊儿?”
惠妃的话,准确击中佟妃的恐惧,自康熙十七年,钮祜禄皇后去世,正宫出缺,她就是六宫之主,兢兢业业打理后宫将近十年,始终没能扶正为后。她忍受惠妃的脾气,也是因为惠妃的娘家兄弟明珠一直支持她,然而,康熙从来没有点头答应,要是留瑕进了宫,凭着康熙、太后对留瑕的偏爱,还有显赫的家世……佟妃皱紧了眉。
惠妃察言观色,知道佟妃已经开始注意留瑕,她心中暗喜,低头专心地做起活计来。宫里没有哪个娘娘是不擅女红的,惠妃的手工也是百里挑一,只见她略一沉吟,便随手描出了个牡丹图样,不一会儿就用金线勾出了牡丹的轮廓。
一片寂静中,从内寝传来一阵欢快的女人笑声,接着就是隐隐的乐音,惠妃略通蒙语,只听康熙大声地唱着:“九匹马放在东山下,九匹马放在西水边……”
“四匹马洁白如雪,四匹马火红如霞,乌云一般的黑色神驹跑去了哪里?”留瑕的声音唱和着,佟妃虽然不懂词意,但是一听是她去和,倏然变了脸色。
“跑去了敖包旁的美丽姑娘身边。”
康熙唱完一句,顺便学了马嘶,又引来太皇太后等人大笑,接着就是康熙与留瑕的合唱,一高一低,没有丝毫落拍。佟妃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冷着脸说:“惠妹妹,你给我说说歌词。”
惠妃把前面的歌词说了,到了“敖包旁的美丽姑娘身边”就欲言又止,佟妃冰冷的目光扫了她一眼,惠妃吓得一仄,她从不曾见过佟妃这样的神色,只好把后面的歌词也翻译完:“美丽的姑娘是我心中的无忧花,那是我朝思暮想的人儿,我心爱的黑骏马,把姑娘载回我身边,黑骏马,在我放牧时护着她,别让她像彩霞一般溜走了。”
佟妃猛地站起身,一句话也不说,甩了门帘出去。透过玻璃窗,惠妃看见她连斗篷都没系,愤愤地走进殿外的满天大雪中,惠妃得意地一笑,继续做起活计来,在心中无声地哼起了小调“……眉来眼去情儿厚,有一个惹厌的人挡住在前头,因此上不能成就,若还成就了,磕你一万个头!那一个负义忘恩也,就做桌儿底下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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