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罗坐在孟泊的对面,打了个冷战。
倒不是气氛的原因,好像是温度真的变冷了,起先还好,现在是愈发的凉,在四月的天气里,穿着本还有些燥热的长袖警服瞬间不够用了,小罗想回办公室再披一件外套,不知道是不是地处阴森的低下审讯室,这种冷感格外的强烈,强烈的让小罗的牙齿都打了战,他看着孟泊,那人戴着手铐,捧着个还冒着热气的茶杯,眉眼撩人,书生秀气,自带风流。
和这样一个人面对面,简直压力山大。
“是不是有些冷?”孟泊将手中的杯子慢慢的推给小罗,桌面上蒙了一层细密的霜,但是小罗已经无暇顾及如此反常的状况了,一派冰凉刺骨里,只有对面那个男人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那杯水倒了很急,但是现在还腾腾的冒着热气,好像温度比之前还高了几分,桌子很大,戴着手镣的孟泊至多只能把杯子推到中间部分,袍袖迤逦,杯口带着指印,小罗已经管不得是不是奇怪了,他一把端过杯子,整个人都借着那点热气,孟泊看着他面上浮上的一小层冰,淡淡的开口:“这里的昼夜温差,是不是大了些。”
“谁知道……真的是见了鬼了……”杯子一入手,小罗觉得整个人都好了,孟泊不莞尔,温度急速回升,碎冰快速融化,凝成水滴,覆在小罗的额间颈间,他停止战栗,抬手,有些莫名其妙的蹭了一手的水:“好像又不冷了……”
“嗯。”孟泊看着他把杯子又置于中间,没有再接手的意思,水面从最上层开始结冰,由外至内,一层层,霜花爬满了杯壁,又嗡的融化,如冬春更替。
结冰到最后,整个杯子都被溶成了一个整体,在杯子的最中心,一颗小小的花籽显露了出来,透明的冰块里,一点黑色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是真的见鬼了。”
如此迫不及待,青天白日,就敢追到此地,看来是一刻也不能等……不,或者说,是等不及了。
那个在人间生活的仙,或者被贬黜下凡的仙,此刻必定孱弱,必定急需灵力,所以才不得不铤而走险,跟随者对他来说诱惑力最大的,下凡历世的,颜樰妄。
笑话,想鲸吞楚江王,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肚量。
孟泊勾了勾唇,对着还愣愣的小罗道:“如果真的要审讯的话,为什么不请你们的颜警官来?”
“为什么请她来?”
“无妨,只是那样,孟某的心情要好些,在下,办事向来按心情。”
小罗默默的把“你把警察局当什么地方了”这句话咽了下去,青年的笑意从镜片后挑起的眼睛里漫出来,狭长的一道水泽熨透了时光,让他莫名的不想拒绝,想拒绝也说不出口,这样的人,实在是太恶劣了。
时针跳着过了十二,法医人尚未至,偌大的解剖走廊门口,只有颜樰妄一个人,时钟滴滴答答,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头儿似乎还挺避讳死人尸体之类的事情,可能是因为年岁已高的缘故,近几年又开始坚信风水学和神鬼之事,这个在业内,是做笑谈的事情,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个笑谈,分局坐落时,工匠工匠和设计师为了拍警察局长的马屁,把法医科室单独成栋,不但单独成栋,还把整个解剖室移到了地下,排水和透气没有做足,所以又是一派阴冷,凉意悠然渗骨,颜樰妄想着要不要去个有人的地方透透气,忽然,就可以听见了人们鼎沸的迎声喧腾。
没错,人声鼎沸,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这个鸟不拉屎的警察分局,居然会有这么多人?
颜樰妄远远的看过去,就见着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青年从电梯入口处向这里走来,高挑,清瘦,干净,一双眉目看似十分寡淡,他戴着口罩,拎着一个不算小的医疗箱,身后跟着一个粉色裙子的女孩,约莫十几岁,怎么看都不超过二十岁的样子,亦步亦趋的跟在那个白大褂男人的身后,一张精巧的脸完全皱缩着,很是不满的样子,再往后是一大群人,少说也有二十来个,本局的接待跟在队伍的末尾,脸色青白交杂,很是不好看。
……看来这个大名鼎鼎的法医,真是各种意义上的大名鼎鼎。
女孩跟在男人的后面,打量着这个连灯都没几盏的法医科,走瞅瞅右看看,欲言又止:“陌雪哥……明明答应了人家今天陪人家的……还要到这个破地方来……什么嘛……”
男人一言不发,只是脚步快了些,似是很不想理那个女孩,女孩鼓着一张还有些婴儿肥的脸,也跟着加快了脚步:“诶诶诶,陌雪哥……哇,我不说了,你别这么快嘛……”
“本来也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男人第一次开了口,声音清朗低沉,似是安抚的意味:“早让你不要跟过来。”
“早就听说这个警察分局破嘛,所以我才跟过来帮你嘛……看看这个照明,怎么能这么破,谁家的警局会像危房一样这么可怕……”女孩继续嘀嘀咕咕,人声喧闹在男人开口的那一刹那就停住了,幽深的走廊里传了点脚步的回声,颜樰妄立在为数不多的日光灯下,只觉得那个男人将地下室的寒气都驱散了,像是一道屏障,同他相隔,寒意不复,男人停在颜樰妄的面前,冲着她点了点头:“李陌雪,s市第二大队法医。”
“颜樰妄。”颜樰妄推开法医科的大门,想给他看一下现场物证科收集的证物,男人却摆摆手:“不用了,情况紧急,路上已经耽误了些时间了,还是直接解剖。”
颜樰妄略一迟疑,就点了点头,既然这个男人是第二大队的法医,那么至少技术值得信赖,男人立在她的对面,目光不偏不倚的就顿在颜樰妄的面上,半分审视的意味,一眨也不眨,颜樰妄皱着眉回望,男人又移开了,白色长褂的袖口扣的斯文,男人顿了顿,问道:“解剖室是在哪儿?”
颜樰妄没说什么,那个女孩却似是喝了一坛子陈年的老醋,涨红了粉扑扑的脸蛋,气势汹汹的问:“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未落,就见李陌雪的视线飘了过来,颜樰妄将警官证递给了她,思量了一下,道:“李芸萱……么?”
女孩又瞪大了眼睛,惊讶又骄傲:“你怎么知道我的!”
“无关人等,离开法医科。”
李陌雪的神色如南极永不融化的冰川。
“陌雪哥……”
李陌雪没有再答,只是根据平面的地图,看了看解剖室的方向,拎着那个药箱就走了,女孩完全呆立在原地,泪水慢慢的聚上眼眶,她一跺脚,哼了一声,想骂有舍不得,只是对着后面二十来号人训道:“在这里候着!等陌雪哥出来!他不出来就不准走!”
颜樰妄跟着李陌雪的脚步,在为数不多的模糊记忆里九曲十八弯,总算找到了李家这个存在,早年做汽车修理发的家,现在汽车市场过度开发,已经有了几分衰颓之象,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论如何,比起新进的小富豪门庭来说,李家还是财大气粗的,最近的一代家主是李司欧,与原配夫人生了个女儿,但是原配死的早,于是又在原配夫人去世后的十年里寻了个第二春,第二春是个同城富豪的遗孀,带了个比他女儿大了差不多十岁的儿子,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
李思欧宠女儿是出了名的,李思欧那个过户过来的儿子倒是真的名不见经传,李陌雪……
颜樰妄是真的没有听说过了。
“没有关系么,把你妹妹单独丢在那里。”颜樰妄看着李陌雪停在解剖室门前,拿出了冰库的钥匙,尸体搬运的活儿还轮不到尊贵的法医和颜警官,助手在阴影里迅速的准备好了解剖台,李陌雪也没有质疑颜樰妄跟进来到底合不合规矩之类的,只是在白大褂外又穿了一层罩衫,全副武装后,递给了颜樰妄一片口罩。
法医专用,看起来比外面卖的普通口罩要厚了足足几层的样子,李陌雪戴着薄薄的橡胶皮手套,那个医疗箱打开,是一排排整理好的解剖刀和缝合剪,黑色的丝线躺在白色的纱布里,几分惊心动魄的柔软,颜樰妄愣了愣,李陌雪的声音再度传来:“戴上吧,第一次可能受不了,如果受不住的话,就往旁边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