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陌雪转身，合上了门，解剖室内虽然破旧，但是胜在设备还算齐全，照明和无影灯还算全面，血渗透和计算的仪器也是一个不拉，助手沉默的把装尸袋抬了上来，李陌雪拿出了短柄的解剖刀，像是听见了什么似的，皱了皱眉。

　　“……颜警官还是别看了。”李陌雪的手指修长有力，执刀方法是常见的指压式，更显的指节分明，是一种带有力量的美感，他抱歉似的拢起眉峰，暖珀色的眼底一丝道不明说不清的歉意：“说得对，是我思虑太不周全了，颜警官着急结果的话，就在外室候着吧。”

　　这句话说的极不合情理，明明解剖室里没有一个人在说话，也没有人质疑李陌雪将颜樰妄带进解剖室的决定，颜樰妄自己都要求看着李陌雪解剖了，根本就没有人怪他，但是李陌雪耸耸肩，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温柔：“算了，如果我不这么做，真是怕某人一气之下把我家给端了。”

　　颜樰妄不以为意，也是，原本父母就不怎么支持，如果传出去自己旁观了解剖过程，颜飞怕不是要一气之下断了和李家的全部商业往来，主刀的法医向来是最为权威，颜樰妄点点头，并不打算破这个规矩。

　　省的再传出去，被人嚼舌根。

　　秦怜在的时候，一直和颜樰妄抱怨这个警察局的人手缺失，法医只有秦怜一个，虽然平日里确实是没什么活儿可以干，十分的清闲，但是各种各样的考核报告是要写的，避也不避不过去，秦怜理工科出身，解题计算图纸绘画以一敌三，写报告……不存在的，于是每次省级市级批发文件要求提供报告，秦怜就是几个不眠不休，从xx文库跳转到xx文库，每个文章复制黏贴处几句话来，文法断句都厚皮不通，专业赞美职业赞美警察局，意外的效果不错，只有一个人的法医科将就着到了现在，上面看着报呈也不觉得变扭，量不在多在精，于是秦怜理直气壮的荣升了法医科组组长，涨了几百块的工资，权当稿费用了。

　　秦怜过着——清闲——写报告——抱怨的轮回重复的工作，日常娱乐是在待命时和颜樰妄一起去训练室看颜樰妄练枪，顺便抱怨几句。

　　——“啊呀我要和头儿提意见！天呐法医就不能加个文秘么嗯嗯嗯？我不服为什么又要写报告了！天天报告报告，要命啊！”

　　秦怜在颜樰妄的一边絮絮叨叨，耷拉着肩无精打采，秦怜盼着来个帅哥法医或者小姐姐法医同她同窗对烛眉目传情小日子过的潇潇洒洒……现在倒是真的来了一个，只是他们这番，可能是没办法日久生情了。

　　颜樰妄的心底微微一动，同秦怜在一起的回忆总是愉快的，就算现在秦怜去了，死亡这个事实所带给颜樰妄的痛楚也远远比不上她所带来的快乐，于是对于‘死亡’本身的愤怒尤甚。

　　于是想找到那个‘因’的念想也就更甚。

　　不管是何地，何界，鬼也好仙也好，尘归尘，土归土，挫骨扬灰的方法，应该也是有的。

　　她要那个人挫骨扬灰。

　　“嗯，那我先出去。”颜樰妄推开门，见那个李小姐正巴巴的贴着门偷听，似乎是没有预料到颜樰妄会突然出来，吃了一惊，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失态，她高傲的整了整自己的衣装，颜樰妄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过了。

　　那个人执意要来警察局，必定有什么猫腻。

　　青鬼垂着头，跪在地上。

　　说是地，其实是云，莫羽生赶紧儿把他捞上来之后，他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一言不发的跪在执法司的大殿上，这是个请罪的动作，但是青鬼那么风轻云淡的往哪儿一跪，就跪出了踢馆的感觉，为了表示诚意，青鬼还敛去了护体的仙气，直接跪在了硬邦邦的玉制地板上，他又戴上了那个冷冰冰的獠牙面具，出于自己的眼睛保护问题，莫羽生觉得青鬼还是下掉面具好些，但是他没说话，青鬼也没说话，从神器里出来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一主一从维持着沉寂的气氛，莫羽生揉了揉额角。

　　是不是地府的人都有个坏习惯？喜欢不好好讲话，开口就是明剑暗枪，让人好不提防，要不就是一直不说话，几百年不开口，活成了一个哑巴。

　　当然，这话莫羽生不能说出来，也没法说，面前这堆公文慢慢的批好了，从右侧挪到了左侧，青鬼跪在莫羽生面对的右侧柱子边，像一枝青色的竹竿，看的实在是碍眼的紧，莫羽生润了笔，低低的叹了口气：“何必如此呢。”

　　“连累了总使，罪该万死。”青鬼似是没有意料到莫羽生会理他，也是惊讶了一瞬，不过，只是一瞬，他的说辞一套一套的，套的莫羽生都累得慌：“总使宽宏，未予青鬼惩罚，青鬼这是在……自罚。”

　　莫羽生嗤笑，把手中的折子批好了，往左侧那堆公文上丢去青衣素然，和着一双如画眼眸，桃花眼上笑意三分明，堪比好女，今日的执法使总司堂上没有客呈，莫羽生在没有客人来访的日子里总是显得格外的随意，只穿着常服就来办公，索性并没有正经的官人看到，他停下笔，托着腮，露出一小截白玉似的手腕：“自罚？若是你有了反省的心思，不用罚也是可以的，但是你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自罚又有何意？还是收拾了走罢，你在此处……碍眼。”

　　这个‘碍眼’用的相当好，只见青鬼的身子抖了抖，隔了好一会儿似的，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青鬼不是没有反省的心思……”

　　“哦？”莫羽生觉得有趣：“那你是觉得，今日所做，都是错事？”

　　青鬼又是呆愣了许久，机械的摇了摇头。

　　“那便是了，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一位的叨着受罚之类，倒像是本使苛责你了，”莫羽生又像是在一瞬间失去了兴致，活动了手腕，继续批折子，手上的一封好巧不巧，正是参奏青鬼的，说他心中苟且，故作清高，从不与寻常的执法使同工，必然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宜云云，莫羽生含笑当着故事片儿看完了一整个参奏本，龙飞凤舞的批了个‘阅’字，便算过去了。

　　心中苟且，倒是真的有，故作清高，是不存在了的。听了孟泊气急的一番话，莫羽生心中有了几本账，这个青鬼如此，可能真的不是性格使然……而是因为魂魄残缺，看起来就像个听命行事的娃娃，在地府被孟泊那个疯了一样的神养着，可能还出不了太大的岔子，看起来没这么奇怪，到了天庭后，恐怕新的‘饲主’没有孟泊那等深厚的灵力，用来存魄的灵力供给的少了，看起来脑子就不大灵光，多大的心思，想着存着存着，必定是存不住，又道不明，让亲近之人误解，末了，真的明白了的，可能只有莫羽生这样的局外人。

　　看你一身执念，无魄而活，心惊胆战，怕是早已入了魔。

　　莫羽生想着想着，又想到了早晨的事，青鬼怕是昨儿半夜就在庭里等，自己又从不设防，才让他在庭院里站了足足一个晚上，他来请莫羽生，为的是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讲白了，就是交代后事。

　　青鬼被派拦截孟泊，不知承的是谁的令，一个好好的执法使做的像个刺客，他说的“受人所托，私人恩怨。”天庭天规戒严，天道昭昭，独一个‘私仇’是无可解，天道不比人心，自然有失公正，久而久之，就衍出了一二‘私仇完了’的传统，两人对决，旁人不可插手，都位列了仙班，报了案底，方才可去了解，那个案底有几分军令状的意味，生死由命，正因生死有命，仙人死了直接魂飞魄散，人成仙，大多是为了个长生不老，看看沧海桑田，因而很少有人愿意去了解私仇，青鬼很有勇气。

　　他签的私仇人，是‘孟泊’。

　　这个天上地下无一不晓的‘孟司汤’，当日坠魔的莫羽生烧了一身的修为，都抵不过孟这厮判官笔雍容风雅，实在是留下了太大的心理阴影，因而青鬼此行，听上去有几分此去不归的苍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莫羽生不知道青鬼是不是被逼，青鬼前来找自己，请求自己在这桩事情结束后，拿了他的仙骨，给老君练了，再用养魄袋收些自己的游魂，一并丢入神器‘迷仙’中，这个要求有些丧心病狂，听的方才起床的莫羽生差点心肌梗塞，他理了理思绪，青鬼还是立在那里，面具沉沉，暗水一样的光，实在是看不出玩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