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鬼不才,万万担不起‘苛责’这个词的,上使万般贤能,何苦于青鬼过不去,想来也不会有人不识……”青鬼的声音平调,毫无抑扬顿挫,比起说话,更像是念稿子,莫羽生笑的又温和了些:“谁教你说的?”
“哥……是青鬼自己想的。”
“哦,哥哥,青鬼的哥哥,赤鬼?”
青鬼方才还按在地上的双手猛然的攥紧了,莫羽生看在眼里,表情还是淡淡的,青衣活脱脱的妖娆出了尘色,他温声道:“不用这么紧张,本座向来自由随性,不会随意干扰,你有你的人情,本座自然也有本座的事故,只要执法使的工作不扰,分毫不差,本座从不强加,这是本座向来的信条,只是有一点,若是你托事于我,本座应承了,那么前因后果自然是要清楚晓得,无缘无故收人尸骨也好,亦或是无缘无故将人尸骨丢与老君也好——老君的炼丹炉也是个金贵物件,不知可会收了你的尸骨。”
青鬼的手又攥紧了几分,莫羽生如此说话,句句戳人心肺,青鬼这个小算盘打的啪啪的,他知道若是自己去拜托老君,能不能见到老君都是一回事,莫羽生这个天界新贵的待遇,无论如何同自己也是不一样的,他想着借莫羽生之手,曲折一番完成自己的‘遗愿’,想的还是天真了些,毕竟你不知道,别人是会拿你的尸体好好安葬,还是抛尸荒野。
莫羽生说的在理。
见青鬼绷着身体,不言不语,莫羽生自顾的接了下去:“亲疏关系也是要度量着的,本君适才点头,并非应允,而是表示,知道了。”
绕了半天终于绕上了正途,莫羽生不甚委婉的对青鬼道明了自己的意思,而后便继续批公文了,青鬼在原地,晃晃悠悠的愣了许久,似是想僵硬的转个话题拉拉关系:“总使大人宅心仁厚,料想是会完成小仙的遗愿的……今日孟先生说了如此多的话,大人不疑惑么?”
莫羽生心说自己还有什么可疑惑的,问你你又不会说,还是个残了魄的鬼仙,怕是在天庭里多待一天,就要多受一天的罪——天界阳气太重,正临着金乌台,所耀之下,魂鬼不生,金乌是玉帝造出来的一个神器,为的是以仙力,圈养太阳。
莫羽生虽不太了解鬼仙的身体,但是基本的常识还是知道的,鬼仙属阴灵,还是在地府极阴之地待得舒服些,因而那些鬼仙没事儿基本不往上跑,一来是费力,二来,有些鬼仙修行不到家,光是踏上了凌霄宝殿,就会被金乌熏的折了许多修为,白白浪费了许多灵力,残魂者,更是要在阴曹里温养着魂魄,青鬼吊着个鬼仙的身子飞升,在天庭内居住生活,无异于日日忍者薄皮剔骨之痛行于刀尖上,要是此时还有人对莫羽生说,青鬼此行是为了高升,莫羽生是不可能信的。
哪有人为了一个‘天仙’的名头,奋不顾身至此的?若你日日夜夜身居熔炉,忍着那噬心腐骨之痛,只为了那一声浮名——无论如何猜测,都是不可能的。
“疑惑?”莫羽生咀嚼了一下用词,他拂过一卷书文,面前似有泠泠波光,乍破了这个肃穆的执法使大殿,冷厉的光扬起,这是个传送文书的法术,一阵萧索的光过后,莫羽生面前的折子全都消失了,他似是得了空闲,可以好好的理会一下这个执拗的下属了:“你说的意思是……本座应该对什么疑惑?是你没三日一颗灵丹续命,你的饲主……还是你身为一个低阶的仙者,确有了不止一样的上古神器?”
青鬼又沉默了。
“如此不合逻辑,如今又在和本座说疑惑,本座该如何合你的心意,又该从何疑惑起呢?”莫羽生拍了拍手,似是无异,他从座上起身,似一阵清风,来到了青鬼的面前,桃花眼略略勾起,是一派红尘似锦的妖娆,这样的身段,纵然是素色青衣,也如绝世的花魁卸了妆,满眼都是风月无声,端的是优雅:“事已至此,不如直接同本座交代清楚,到底想做什么,你幕后的人,又把你当做什么,以及,为何他的手里会有这两件‘神骸’?”
青鬼抬起身,似是想着些什么,莫羽生看不惯他总是停止的跪折着身子的样子,索性捏了个诀,让他直起身子好好说话,青鬼跪也跪不得,只得老老实实的站起来,他同莫羽生差不多高,直到起身了,莫羽生才发现他的手腕,还在流血,伤口明明早已愈合,但是血还是一滴一滴的从看不出破损模样的皮肤上渗出来,衣色深青,如此看来,从方才跪着的时候,这个不知为何没有痊愈的伤口就已经在流血了。
“怎么回事?”莫羽生神色未变,只是语调上扬了几分,青鬼却悄无声息的向后退了几步,只用劲装的束腕把伤口捂紧了几分,莫羽生眼睁睁的见着那束腕又是染透了一层血,缓缓的沿着封折的角落滴了下来,一滴血珠击在执法使大殿的玉板上,后而化作了一团黑色的云气,云气里似是有隐隐的文字闪现,不过短短的一刹,登时就消失了干净。
四下又是静寂无声,莫羽生看了他的手,几分疑惑:“这不是血……这是,令咒,还是高级的令咒……不,准确是说,是高级的双生令咒。”
令咒,是脱离于神仙体系的另外一种存在,只要知道使用方法,无论是谁,都可以轻而易举的使用,神,人,妖,魔,三界内,五行中,令咒是最好用的缔结契约的方式,令咒的力量依据施行令咒的人的执念和‘抵押’的‘东西’的强度不同而不同,轻者可能只是插科打诨酒喝多了的一句誓言,重者……
是不论何种生灵,都无可负担之重。
令咒融血,莫羽生活了千八百年,实在也是第一次见,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话题,人修仙,是为了长寿,为了跳脱轮回,令咒是个闲情雅致,看着它在身上缠缠绕绕如墨笔生花,也是无聊的发了霉的仙人们的雅趣之一,但是如果令咒太深,执念太沉,那对于所有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融于血的令咒,料想应该是属于高级的令咒了,对象可能是——一个仙人的寿命。
莫羽生觉得,自己还真是头一次碰见这样做仙的,把自己弄的不仙不鬼,煞气全无又森然冷冽,一身最高的令咒,小命都悬在发丝上了,还带着几个泛着妖气的神器——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很微妙了。
实在也是不好妄做论断。
“确实是双生的令咒……但是缔结契约的人也好……受反噬的人也好,都是青鬼自找自寻,同他人无干,若是引火上身,青鬼也自得其乐。”青鬼难得的没有顿一会儿再反应,这一席话他似是考虑了很久,在胸中腹稿了万千次,如今脱口而出,沉郁的声音都清了不少,不再似前般喑哑:“区区小事,执法总使切莫介怀。”
“切莫介怀?”莫羽生仔细的打量着那双已经被血浸透的束腕,青鬼戴着面具,又穿的严严实实,实在是看不到这样的人的状态,肤色又是一如既往的惨白,也不存在失了血色一说,仙人体内运转又同寻常人大不相同,莫羽生也不好妄自切断青鬼的脉息:“本座倒是真的可不介怀,你如今模样,怕是隔不了几个时辰,就要殒命在此了,执法司的总殿可还是不准随意殒命的,徒增晦气。”
方一提到‘殒命’的话题,莫羽生就全然知晓了,他忽然想到,开口便问:“与你缔结这个令咒的仙……是不是死了?”
于青鬼缔结契约的人,必然不可能是凡人,若是如此言说,说不定同他结约的正是孟泊口中所言的‘饲主’也不一定,青鬼也许并不是自愿被如此,只是被那些个手段老成的给威胁了,用令咒搬回一局。
意料之内,青鬼摇了摇头,表示并非莫羽生所想如此。
“我道也不是,若是他死了,你怎可能在这里……那你如此的情况,是他快死了?”
青鬼点了点头,闷闷的声音从面具后传了出来:“并不全算。”
“死,或生,从未有人临死而往生……除非……”
莫羽生的心狂跳,语气径直沉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
未等他吼出,青鬼就预料到似的张开了篡紧的五指,左手的掌心内一个奇妙的纹路,似是云纹浮水,如活物一般流动盘旋在此,现在随着青鬼的动作,正慢慢的浮现在空中,略带着金色的苍白纹路如祥云般勾刻,慢慢的呈现出一副水云图的模样,金色直冲云霄,旋即又立刻暗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