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又是那个张家的贱子……切,刚出门就碰上了……真是晦气……”
“走了走了,就是个傻子,和他说什么说……”
“呸,好狗不挡道!”
骂骂咧咧的远去的,是两个背着剑的男人,他们似是觉得晦气,重重的呸了几口,软底的长靴带起了一片烟尘,这是一片广辽的沙土,只在稀稀落落的绿洲上少有人烟,路过的也只有商客和几个不怕死的,想跨越沙漠前往更繁华些的中原的冒险者,西北多蛮夷,迷信的程度也重些,这两个剑客应是落难被救后在这个小村子里住了些时日,不过百人的村落里面孔多多少少也认识了个全,村落大多世代群聚于此,在一片还算丰饶的绿洲上繁衍生息,村落里的人又相互通婚,所以都沾了点亲故的血缘关系,只有一家例外。
张家。
说是张家,但是也没有人知道那家的主人到底姓什么,只知道张家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寡妇,带着两个拖油瓶逃难到此地,像是江南那带的人,从头到尾都染着点柔媚的江南风情,小村不排外,对外族人的态度却也好不了太多,张寡妇带着胞胎的兄弟,做着纳鞋底洗衣染布之类的活计,勉强可以换点吃食和水,日子过的穷困,好在性命无虞。
全村蛮夷,也没见过江南水乡染布细活的精巧,受了惠后,算是默许了张寡妇一家住进来,这时,他们就发现了一个不太好的点,她的两个拖油瓶中,有一个,是天残。
十多岁了还不会说话,看人都是直愣愣的,一双眼睛黑又沉,面上不带一丝笑,这样一个状态,从一个孩子的身上来看,实在是有些渗人,更何况,西北迷信,天残是对上一世行了不好的事的人的惩罚,更显得这个孩子本性就恶,本村崇男状女硕,身子骨强劲了绿洲捕食猎杀才显得有力,看不惯江南的小身板儿。
种种原因相叠,这个天残的孩子连同那个每日与他一处的哥哥都被无言的嫌弃了,母亲整日奔波忙于生计,纵然是注意到了如此的情况,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随他们去了。
而今的情况,正是那对胞胎兄弟,撞上了想跨越茫茫大漠的剑客,为首的那个人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推搡了那个定定的站在原地不动的孩子一下,见那个青色的身影一声也不吭的,随着那个动作,跌进了尘土里,吃了一嘴的沙子。
那两个剑客似是顺了意,哈哈的大笑起来。
那个孩子的表情纯然是茫然的,茫然无措中还夹杂着那种小动物被抛弃了似的惊讶,楚楚可怜,像是个无辜流血的小兽,两个剑客看到这幅模样,又是狠狠的一呸:“别说,还在这儿装可怜来了,不知道谁教的……”
嘲讽的话音尚未落下,就感到一阵狗吠,后脑勺上一阵剧痛,其中一个大愕伸手去摸,血迹森森覆掌,眼见着一个穿着破落红衣的少年,动作迅捷轻敏,他的手中一把沙土,拿着个树枝做出来的小弹弓,剑客还想说些什么,一阵沙土迷了眼睛,小腿似乎被狗狠狠的咬了一口,等尘土将定,两个少年和狗都消失不见了。
“妈的……真是点儿背……”剑客一伤一瘸,可是做的又实在不是什么仗义手笔,只得恨恨的看着他们流沙上的足迹消失,远去了。
“你说说,怎么又变成了这个样子,不是说了嘛,下次看到这样的情况直接打他们,这有什么好看的,直接打就是了,恶人自要恶人磨,”红袍的少年絮絮叨叨的拉着青袍的少年,上上下下的查看了一下,发现他身上除了被磨出了些红色的印子之外,没什么伤痕,遂放了心,又在一边说:“这次我是及时看到了,倘若下次哥哥不能及时赶到呢?那你岂不是要被他们欺负到死?”
青袍的少年默默的点点头,又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再被欺负了,他的很是沉默,但是表情里满满的都是依赖,像是一只警觉乖顺的猫,木讷中透着有违世事的天真,他拉着红袍少年的衣袖,声音干涩,似是从未学过说话。
“哥、哥,不、气、回、家。”
青衫的少年一字一顿,只是一句短短的话,倒像是用尽了一身的气力,其实他什么也记不得,很慢也认不清,只是看着红袍的少年,就温温吞吞发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极其自然,红袍少年似是惊异的瞪大了眼睛,他一把拉过青袍的少年,眸子亮似晨星:“你刚刚说话了?!你你你再说一遍?”
晨曦冉冉寥寥,有孤烟笼于沙海之上,少年逆着光,半张脸用绷带裹着,只余一双眼睛清亮浸润,绿洲泗水,环拢叮淙,赤袍的少年听见织布机杼声空空,只觉得一颗心都鲜活的跳动了起来,他拉过自家弟弟,又仔细的掸掉了他身上的细土,青袍少年僵硬的转过头去,又听见那抹红色亢奋的语不成调:“来来来你再说一遍!诶不成,我要和娘说……不行,现在不能去打扰……”
娘又不关心这些的……
青袍的少年想说,但是看到红袍少年喜笑颜开的样子,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摸了摸自己渐渐显露的喉结,又放下了手。
就这样罢。
把酒言于歌怀中,几多陌陌情深义重,而今回首是空,何妨且从容。
青鬼方才闭上眼睛,就看到如此的回忆,记忆这种东西很有趣,这种带着酸楚又甜蜜的有趣,青鬼还是头一次体会到,他做为无魄的‘人’生活了这样久,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记忆的重量,那些久远的日子到了如今也是历历在目的,在咀嚼中蒙上了一层美好的纱。
青鬼着迷的垂下手,但是那样的记忆忽然的碎裂了,千千万万道光束击碎了方才的画面,他闷哼一声,捂住了头,鲜血沿着嘴角流下。
方才的所感所悟,就这样消失了,那些温暖的触觉如同流沙般从指尖流走,失了温度的世界里清音淼淼,不与俗世。
莫羽生在一旁看的真切,他抱着手,无聊又满不在意的观看着这一‘神迹’,半空中的流云暗金以可观的速度沉淀下来,像是一缕墨水全然散去,只剩下了陌陌云絮,残云般的吞噬着原先金光缭绕的画面,这如同画败了的山水图,尽是落字败笔,莫羽生似是惋惜模样的看了一眼青鬼,不知是可惜他,还是可惜画卷里的人物。
“失败了。”他坐回了执法使的位置,面上沾着意味不明的笑:“可惜。”
好像是方才还惊讶万分的,在一个弹指间,又什么都不在乎了,青鬼直直的看向莫羽生:“执法总使之见,自然是比青鬼高明许多……您应当知道,这是什么。”
莫羽生微微一晒,他倒是确确实实知道,这是什么,但是这和见识一点关系都没有,天界密术,不知从多少年开始,就再也没出现过了,寻常本分守己的仙者们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去了解这些——当然,他知道。
莫羽生归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阅读禁书,他一个人在浩如烟海的卷宗室里顶着被玉帝发现的风险,足足将所有关于‘复原魂魄’‘制造魂魄’‘承载记忆’之类的书卷都看了一个遍,有人间妖鬼的偏方,有游走轮回之外的诡计,千种方法,万般释密,你了解了阴阳五行相生,洞察了轮回因果,可是救不回你想救的那个人。
你曾经情深如此。
直到如此情深,伤了你百毒不侵的肺腑,伤了你周身骄傲,伤了你铁血战衣,他们诉了千遍万言,只为告诉你一个事实——你药石无医。
你无可挽回。
在莫羽生阅读的那么多卷宗里,只有一个听起来最为靠谱,也最为不靠谱,那就是,神器炼魂。
听起来是极端的容易,只要你同时持有两件带有‘黄粱一梦’的神器,且拥有同那个你想‘复活’的人的记忆,便可以让你想复活的那个魂魄重生,百世轮回,枯木逢春。
这段话印在《魂典》的首页,与其说是一味治疗‘心’的药方,不如说是一个打断你所有念想的一柄剑,神器虽易得,但是那个方子,有一个药引。
神明之心。
熨天神之凌厉,集于心,纳万物之灵力——这个神明之心,非普通仙者的心,而是特指天神。
同样,也是众所周知的,天界的天神,除了天玄子,其余都因不同的原因陨落了,即使天玄子没有陨落,他莫羽生也不可能冲进仙宫直取人心脏——重重把守先不说,天仙的灵力,即使是衰退之时,也是比人仙高的,莫羽生向来不做蠢事,白白送死,岂止是蠢中加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