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泊冲着颜樰妄,轻轻的笑了笑。
这个笑容有些诡谲,审讯室里的是滴水未进的颜樰妄和方才饱餐了一顿的小张同学,阴冷湿沉的空气里飘散了一股咖喱味儿,孟泊面前的,则是一份猪肘排骨米线,看上去味道不错,猪肘泛着一层酥脆的红油光,酱香扑面而来,排骨则是规规矩矩的带着糖醋的色调,青菜的几片菜叶鲜翠欲滴,一双筷子支棱在外卖盒上——那些看起来毫不好客的警官们居然真的带来了午饭,而且看起来味道还不错,十分的丰盛豪华。
颜樰妄的眉挑了挑,毕竟自己都还没有吃午饭,一个早上的超负荷忙碌已经让身体的机能都崩溃了些许,直到现在落了座,迟钝的胃发出了微不足道的抗议,颜樰妄这才想起来,孟泊早上给自己做的早饭,似乎只吃了一口,中午一时的任性加上情急,到现在,也没有碰到过便当。
怪不得这么饿。
日头渐长,结束这个太过漫长的早中午后,还有大把的下午时光,颜樰妄在心里默默计算自己还要撑多久才能吃到饭,就见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慢慢的将那盒饭推了过来,浓郁的香气递进她已经全然麻木的味蕾,连同一整颗心都微微松动起来。
“油盐过重,甜酱细卤不入味,过油的时候也没有沥干,所以口感不好,”孟泊的双手从袖中探了出来,那对镣铐印在深色的绣花袖口,硬生生的变成了贵气的装饰品,颜樰妄微妙的生出了要把那副手铐拿出去打磨打磨雕雕花什么的的想法,出神间,确又落入一双清澈含笑的眼瞳,如落着一层融融的细雪,在浅笑时全然笑容,水色蔓上眼角——这样的笑容真美,明明是这样微笑着,却莹莹欲坠,仿若哭泣。
……不要哭……
颜樰妄本能的伸出手,错愕间已然横跨了小半张桌子,想抚上孟泊的脸颊,孟泊的眼里也划过一丝错愕,旋即了然的笑了,颜樰妄的手直直的垂落下来,碰到了孟泊的指尖。
指尖相抵,明明静若无波,小张却在此时嗅到了一种缠绵悱恻的味道,仿若呼吸相贴,停了片刻,孟泊才悠悠然的压低了嗓子,用只有颜樰妄可以听到的声音说:“若是以后,孟某给颜小姐做几十年,也是无妨的,今日,还是将就些吧。”
颜樰妄愣了,孟泊率先抽回了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隐秘同旖旎消失的无隐无踪,小张目瞪口呆的看着孟泊埋汰了一顿警局的临时便当,觉得这个人厚颜无耻的程度简直在某种意义上刷新了世界观和方法论,孟泊却在此时将目光投在了他的身上。
小张:“???”
“不论是对谁来说,这份大餐都是油腻了些,无汤无水,难以下咽,”孟泊对着小张客客气气的笑:“现在审讯还没有开始,可否请您为孟某,盛些水来?”
小张受宠若惊,上次他被这么客气的对待还是几年前,警局的诸位老大爷个个劳苦功高,一个也得罪不起,小张资历低,陪些小心不是,久而久之,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状态,是个人人都好拿捏的软柿子,他点点头,推门而出。
现在,整个审讯室里,真的只有两个人了,暧昧的气氛在门合上的那一刹那悄然复活,孟泊垂下手,搭在了椅子旁:“吃吧。”
颜樰妄又挑了一下眉。
“你饿了,不用客气。”
虽然孟泊知道,以楚江王的性格来推算如今的颜樰妄,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客气’两个字的,她至多是疑惑,捎带了这个世界上女孩子都多多少少有了些的‘面子’,其余的……
颜樰妄干脆利落的拾起了孟泊丢来的筷子,将那份盒饭拉了过去。
“为什么要来警局,你不是一向最讨厌这里的么。”颜樰妄夹起那块排骨,即使是在如此的环境下用餐,她的动作也自带了那种清冷素净的美感,执着筷子的手离筷稍很远,油腥不沾,孟泊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吃完一块排骨,软糯的米饭送入口中,斯文的咀嚼起来。
“以前很讨厌,现在么……倒是觉得还好。”
孟泊托着腮,蒙了笑意的眼睛亮闪闪的,极是好看,颜樰妄忽而有些食不知味,良好的习惯告诉颜樰妄不可以浪费,于是她费了些气力才把眼睛从孟泊的身上移开。
“有谁会喜欢警局。”
女声磁性,低低的叹息了一声:“不是仙家斗争么,那么按照道理,你来这里,也不能敷什么责,何必再跑这一趟。”
孟泊想了想:“我乐意。”
颜樰妄从米饭的热气里抬起了头,抿着唇,笑了一下。
这一下太过打眼,颜樰妄再开口,就带了一丝无可奈何的宠溺:“算了,你随意,今晚我回公馆——你不是说,他的目标是我么?有什么理由么?”
孟泊被这句“我今晚回公馆。”震了一下,笑容又裹挟了起来,他避而不谈:“怎么,颜警官回肆妄公馆,不怕被嚼舌头么?”
“他们?”颜樰妄面上的表情一闪而逝:“他们总是这般爱嚼舌根的,总不能因他们说什么,我就不做了。”
——他们总是这般看不起我们的,总不能因为他们看不起,就完全废弃了地府,你说对不对?
春江花朝秋月夜,可是不知为什么,明明如此多的日夜都过去了,关于楚江王的点点滴滴,孟泊每一分每一毫都记得特别清楚。
那如银河散落的星子。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仔细想想,自己在地府过的那么几千几万年,当真是可以当的起这么几个字的,时光至少是平稳无虞的,细细想来……楚江王那张冷冰冰的侧脸,也真的当的起‘如花美眷’这几个字儿了。
孟泊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也只是一瞬,颜樰妄顶着他,浓密的睫毛下如深潭的瞳子悠远广袤,像是在透过孟泊看向什么:“为什么他的目标是我?”
“因为你好看。”
孟泊这个搪塞的相当有水平,面皮不知不觉回复原身厚度的颜樰妄同志放弃了继续追问的想法,有条不紊的食不言寝不语起来,最后一粒米饭嚼尽,也没有见到小张同志的身影,颜樰妄搁下筷子,见孟泊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软巾。
明显是男性用品,上面木香缱绻,纯蓝的绸缎右角绣着一枚小小的‘孟’字,饶是以颜樰妄的雷打不动,也不免迟疑了一会儿。
“做了就是来用的,”孟泊看穿了他的心理活动:“有什么要紧?”
颜樰妄在这样的循循善诱中草草的擦了擦嘴,而后把那块帕子丢进了自己制服的口袋里,面上还有几分挂不住的感觉:“现在就等秦怜的尸检报告了……唔,你的推测,会是什么死亡?”
“科学是变种的阴阳知道,双环双生,只是用了一个比较让人信服的说法,人的世界同鬼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孟泊看着颜樰妄把帕子收进口袋,也没有阻止,懒散的靠在问讯椅上,背后的呼吸孔透来几分惨淡的光,打在孟泊素白的侧脸上,微长的额发覆住小半只眼睛,镜片折射着微妙的光:“秦怜应该是怎么死的,就会是怎么死的,尸检报告上也是如此……估计这次看到过尸体的人都知道有些牛鬼蛇神在其中,所以才会花重力,聘请‘这个方面’的专家。”
“专家?”
颜樰妄觉得自己涉足了一个之前完全没有了解过的领域,是非灰白在索然之间颠倒了,大家都知晓,大家都踏入了这个平面,只有他自己一无所知。
“是啊,专家……你们这里的话,是叫做……灵媒?还是阴阳师?女巫……驱魔师……”孟泊慵懒的闭上眼睛:“总之就是这一类的‘半阴人’,有的是因为家族长辈涉足黄泉,以人身徘徊不去,沾染了黄泉之力,就可以窥得一些你们所谓的‘天机’,有些人是因为自己本身极阴之体,可以见到常人所见不到的事物……根据宗教的不同,信仰和文化程度的不同,解释也千差万别,这些,在地府,统一被称作‘涉阴人’。”
颜樰妄点点头,表示自己大致了解了,这个话题十分有趣,并且示意孟泊继续说下去,孟泊捂住自己的眼睛:“涉阴人最开始只是在人间做精神寄托使用,大约一千年前,地府第一殿秦广王沉睡,第二王楚江王掌权管理,凡人也有了较大的发展,就出现了‘与鬼合谋’的情况。”
颜樰妄的眉心又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