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樰妄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了：“李陌雪？”

　　孟泊没有出声，但是颜樰妄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李陌雪并不能算作‘李家人’，他并不是这一代李家的继承人的亲生儿子。”

　　“谁知道呢，关于这一点，我也不太清楚，”孟泊不置可否：“毕竟孟某也是最近才来到这里，关于事件联络方面，还不太熟悉。”

　　颜樰妄点点头，审讯室里又安静了下来，她似乎是有些受不了这个逼隘狭窄的空间，起身开了个门，负层的房间空气的流动性向来不是如何的好，即使是开了门，也不显的有多通风，流动了的空气将饭菜的香味散了去，颜樰妄背对着孟泊：“警局的茶水间，离这里是有些远的，小张应该要去很久。”

　　“已经十五分钟了。”孟泊有些出神的看着颜樰妄被绾起的长发和白皙的后颈，被簪住的长发终究比不上现在的发生发圈之类，还是容易松散了些，经过一个上午的波波折折，颜樰妄又套上了制服——在迷仙内孟泊使法力裹上的勉强算是‘衣服’的东西被他脱下了，警察制服并不贴身，像是大了一个尺寸的男式制服，还是有些旧的。

　　孟泊相当的不爽。

　　楚江王何等的身份，怎可穿他人旧衣？实在是，太不合制了。

　　前时先不论，从孟泊到地府的时候起，楚江王就是个素净又洁癖的性子，这个素净又洁癖的性子搭配上楚江王不近人的作风，第二殿里并没有多少鬼仆和鬼婢——仅有的两三个也是远隔千里之外，在被楚江王用仙力召唤后才回来做点打杂事宜——倒不是他们失职，而是楚江王的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善，就算本身已经是恶鬼，还是要受一番惊吓的。

　　就是这样一番情况，楚江王的寝殿除了孟泊，怕也是没有第二个鬼差敢随随便便的闯，地府游魂积怨甚多，有没有金乌日光净化，怨念为浊，化雨化风，所以不管是寝殿还是房屋，都相当容易变‘脏’，孟泊隔几日去拜访，执笔批书倦了，偶然抬头间，也是可以见到楚江王拿着扫帚，仔仔细细的扫了满地的落花残枝，秽物在他的扫帚接触间消融了，于是到最后也只能见他把满地的花枝聚成小小的一笼，而后蹲下身来，拾起些花枝，丢进孟泊案上的香炉里。

　　孟泊对于他这种行为相当的不解，楚江王用香，也只是天界下赐的金贵木香，香焚在精不在杂，地府及楚江王的第二殿内大多植满了桂花，他这样随意的一丢，倒像是把香看做燃料了，轻柔的捻烟里浮上几分木色香味，沾了孟泊满身。

　　说来也是奇怪，孟泊向来不附风雅，如今前来助楚江王处理公务事宜后，身上却是不轻不重的染了香，昏昏沉沉暖暖融融的木调，每晚入睡时像是枕着第二殿的案卷，有种非独一人相寂寥的温柔，奇怪的引人安心。

　　一眼承笑语意，孟泊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楚江王的身上，一直都没有那样的香味，实在是奇怪的紧。

　　大约是孟泊的眼神太过露骨，那种毫不遮掩的目光冰冷着，毫无玩笑的意味，颜樰妄坐回来，一张清冷绝丽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疑惑的意味：“你在看什么？”

　　“颜警官换上的衣服，似是大了一码。”

　　“哦，你当时临时给的衣服穿来这里有些不合适，我去仓库里找了，只能找到这个码数，将就穿了。”颜樰妄低头看着大了一码的警服，胸前空了一块，略微有些瘪，之前这件衣服一定是某个女警的，丢到了仓库里，被颜樰妄捡到了。

　　颜樰妄现在觉得自己应该直接找一件男性制服。

　　孟泊顺着颜樰妄的目光看去，在某个部位顿了顿：“我不嫌弃……”

　　“和你没关系。”颜樰妄立刻出声打断。

　　这个小小的插曲一过，孟泊的心情显得好了很多，谈笑里也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意的感觉，小张在这时捧着个杯子出现了：“尸检好像结束了！”

　　杯子的水很满，冒着热气，小张托着纸杯有些茫然无措的立在门口，似乎还是被那边的热气熏了手，颜樰妄皱着眉把杯子接过，递了一张纸巾过去，孟泊看着小张：“出结果了么？”

　　小张的目光从颜樰妄跳到了孟泊身上，似是隐隐有几分不赞同，颜樰妄顺理成章的接过了杯子，浅浅的喝了一口杯中的水，小张嗫嚅了一会儿，道：“自杀。”

　　颜樰妄将手中的杯子磕在了桌面上。

　　“知道了。”

　　隔了很久，她说。

　　空气中静静的，孟泊的声音平稳：“我的保释人约莫也要来了，你们先去看看尸检报告吧——先把孟泊带回拘留所，如何？”

　　此时，当然是没有人提出异议的，小张默默的解开了孟泊脚上的固定镣铐，推了他一把。

　　“走吧。”

　　李陌雪将血液浸透分析仪的数据纸揉皱，丢进了垃圾桶里。

　　这个垃圾桶里已经大大小小的堆满了十二个差不多的纸团。

　　但是李陌雪还处于无可奈何的状态。

　　专案组的组长已经被打发走了，死了一个法医，法医属于警察，如果追究起来，这实在是一个可以动摇乌纱帽的‘办事不力’的黑锅，没法让上面的人不在意，专案组组长听说李陌雪到了之后就巴巴的等在了门口，只等一波确认，把那个叫做孟泊的诡谲嫌疑人捉拿归案，也算是给秦怜家里人的解释，公审的时候估摸着还可以上一波电视，为s市的法制建设出一份力。

　　抱着这样的心态，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但是，李陌雪知道，一切没这么简单，他以‘血液检测分析’还没有出来为理由，把那个可怜的姑娘缝合好了，开始妆模作样的做血液残留物分析。

　　就是现在这个状态。

　　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他以为是哪个上司又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思过来了，就见到一身淡青色制服的颜樰妄，长发用一根木头似的簪子绾着，侧颜美好，冷冽又清澈的素净，颜樰妄进来后径直关了门，落锁，把门外那些想要说话的人都堵在了门口。

　　让人窒息的操作。

　　“现在他们进不来了，我们有话直说就好，”颜樰妄走近李陌雪，那种美带着脆弱又朦胧的诱惑，仿若梨花结了冰，总让人生怕自己一个失手让那块冰碎了——“可以告诉我，秦怜的死因么？”

　　李陌雪动了动唇，觉得自己实实在在的被震了一下，古语言灯下观美人，这个，美人，着实是自带着清冷的韵味，恰到好处的在心头留下那么不清不楚的一笔，容人日后慢慢的品味。

　　颜樰妄又想起来了什么：“你可以说的清楚些，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话少的人似乎总是那么的有说服力，李陌雪的眼神闪了闪：“……死因，是失血过多，准确的说是失血过多带来的痉挛性窒息，当时的温度过低，所以人体机能不活跃，失血过多更是带来了致命性的呼吸困难。”李陌雪组织了一下语言：“解剖时可以发现，肺泡都是破碎了的。”

　　“就常识而言，失血过多和肺泡破裂，并没有直接关系。”

　　“是的，就常识而言，”颜樰妄深色的瞳子里流转着一层探究的光，如雪山消融，露出了深潭千尺，李陌雪被这点流转的光打败了，他点了点解剖台的样本提取物：“解剖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颜樰妄看向解剖提取台，这里的布置相比普通的解剖室，更像一个化学研究室，干净的瓷质托盘上放着一小段藤蔓，说不清是什么植物，似乎是清洗过了，但是上面还是沾着不详的血红色，李陌雪用那双戴着手套的手拿起了那段藤蔓，将那个植物的横截面口展示给了颜樰妄。

　　深红色，如经络，如血液，那个横截面的口比起植物的经络，更像是什么人的血管，被残忍的切断了，颜樰妄还在发愣，就听见李陌雪的声音从口罩后传了出来：“这个是从秦怜小姐的腹腔内取出来的……解剖过程中发现，秦怜小姐，已经没有完整的内脏了——这种植物再她的心脏里扎根，以极快的速度生长，以血液为饲料，完全绞碎了饲主的身体。”

　　颜樰妄呼吸一滞，不为别的，就为他忽然想起，在早上触到秦怜的尸体的时候，看到的一切。

　　那个锁骨上，仿佛一笔一划一刻一轻而出的藤蔓，那个呼之欲出的阴影，地狱般的场景，让人不得不正视的，如同破碎的瓷娃娃一般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