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须菩提一个人静坐在院中,面前的「桂花三白酒」已经空了五瓶。
月色凄凄漓漓,几只夜鸠悬落屋檐,不时发出难听的叫声,似对须菩提的嘲笑一般。夜鸠叫鸣惹的他心烦,于是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儿朝它们一丢,怎料酒意上头没站稳身子,自己却摔了一个跟头,他坐在地上,心里难受便哭了出来。
“你找到他了?”
一个声柔似水的女人声音传入耳内。
须菩提缓缓抬头,观世音不知何时现身于他院子里。
今日的观世音脱下了往日那件仙素的白衣,换上了一件淡红的薄纱,一对杏眼,明眸柔美。一双白皙的玉手提着三壶仙酒,引得院中酒香四溢。
须菩提道:“你来作甚?”
观世音道:“给你送酒。”
她一边放下酒一边念道:“怎么多年你还是这个毛病,遇到事情就要借酒消愁。以你资历,若不贪杯好酒惹的师尊恼火,西天佛位,怎能无你?”
须菩提不耐烦道:“你真啰嗦,像个老妈子!”
须菩提爬起身走到院中石桌前,那酒香惹的他心里痒痒。
他大喜道:“这是什么酒?真香!”
观世音笑道:“白提子酒,快尝尝吧,甘甜的很!”
须菩提与观世音两人坐在院中石桌上喝酒。
观世音叹道:“十八年前你说要找他,我当时以为你这是气话,茫茫人海上哪里寻?就是寻到又如何?可没想到你这句气言,一寻便是整整十八年,这十八年你风雨无阻饱经磨难,最终还真的让你寻到了……”
须菩提闭着眼睛将口中白提子酒缓缓流入喉咙,感受着酒体中美妙的香气。他闭住气息,任由酒香在口腹中回荡,半响后他缓缓呼出一口清气,叹道:“好酒,真乃好酒呀!”
须菩提感叹完之后,眼色复杂,似喜似悲。
他对前面观世音低沉道:“我游历山川,寻访千万家名刹古寺,我料定在这里必能找到他。天下间能与我论佛辩道者,只有金蝉子一人。凡界中若能于佛理胜我,那人必是金蝉转世!”
观世音叹道:“寻到又如何,寻不到又如何,只要那般执念还在,金蝉子最后结局还是覆灭之!你与金蝉子是同一种人,可殊不知,人人其实都只是活在自己的本能之中……”
须菩提问:“何意?”
观世音叹道:“肚饿则食,口渴则饮,空虚则爱,厌倦则弃,拥有则守,失去则夺,新生则喜,老死则悲,失权则畏,握权则猖,贫穷则奴,富贵则欺,欲求则贪,无求则寂。人人生来如此,无人授教则会,这便是「本能」。”
观世界眸子里流露出少见的冰冷,她接着说道:“佛以为悟了,神以为修了,人以为懂了,可实际上,天下哪里有什么大道?万物生灵只是皆活那名为「本能」的诡异旋涡之中,无人可将其挣脱之,神佛挣脱了吗,你我挣脱了吗!”
须菩提举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浅笑道:“所以,你是未来佛弥勒的人?”
观世音道:“我不是任何人的人,我只是你的师妹。”
须菩提鼻子发出一声不屑道:“哼!”
观世音皱眉道:“你哼什么?”
须菩提狰狞笑道:“好一个杀害师兄的师妹呀!”
观世音猛然站起身,气的将杯中酒一把扑在须菩提脸上,怒道:“你休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污蔑我!”
须菩提舔了舔嘴角的酒,笑道:“生气了?生气也别浪费这么好的酒嘛,可惜可惜……”
观世音仰天长舒了一口气,叹道:“我知你气我那天未出手帮他,可你不是不知如来佛祖法力已达何等境界,当年燃灯古佛突然圆寂,他只凭那招「大寂灭掌」便令三界震惊!从而一举平息众佛争位之丑态。我一个小小的菩萨,怎能阻止?”
须菩提一脸淡漠道:“至少若我在场,我会阻止,而你没有!”
观世音叹道:“师兄,我不想与你争辩,我知道你其实理解我,只是你心中有气。若你真怪我,也不会允许我坐在这里与你喝酒谈心了,我来此不光是给你送点酒喝,其实还有一件要事相告。”
须菩提一惊,问道:“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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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大雷音寺
如来坐在舍刹莲台之上,众佛不敢扰。
因为谁都看的出来,他此时腹中的怒火有多盛!
长眉道:“今日金蝉子转生于金山寺,长眉请命我佛,我愿前往亲手屠之!”
观世音道:“金蝉子前世之罪以熄灭,今世已是凡人,我佛故以慈悲为怀,怎会对一个凡人赶尽杀绝?长眉此言愚钝,莫非要陷我佛于不仁?”
长眉笑道:“我知菩萨与金蝉子关系尚好,此番开言保他,可以理解!”
观世音笑道:“长眉莫要诡辩,我已是菩萨,早已舍弃凡情!”
如来微微睁眼,缓缓开口低沉道:“好了,不要争辩了!”
众佛霎时安静下来。
如来转头,问龙阶下位于首座的弥勒佛:“圣尊怎看此事?”
弥勒佛微笑,他深知如来此问并非诚心实意,而是陷阱。
弥勒佛道:“金蝉子此番尚未悟道,肉胎凡体还不足为惧。但金蝉子资质在座者人尽皆知,不久后成佛成道是必然之事,若到那是在动,岂不又如当年那般血雨腥风?即知结局,不如趁早屠之,将其扼杀于恶果妖道之途中!”
“师尊!”
观世音急的大叫一声,可弥勒佛并未理睬她,而是闭上了眼睛。
如来叹道:“金蝉子即使殒命,也会再次转世,无穷无尽。”
安坐于弥勒对面的药师佛此时缓缓睁眼,开口轻声问道:“佛祖何意?”
如来凌厉道:“金蝉子执念不除,世间永世无安,杀有何用?一具皮囊。”
大雄宝殿内此时无一人说话,安静的令人瘆得慌……
半响后,如来缓缓开口道:“若灭金蝉,需灭其心!”
弥勒佛疑问道:“佛祖是想让金蝉子走西天路?”
如来微微点头,道:“让他尝尽世间的自私自利,才能让他懂得他心中理想只是梦幻泡影。当金蝉子有一日终于明白,这世间并无他心中渴望的真情与真善,只是每个人变恶的价格不同而已。那时,他便真正「长大」了……”
药师佛不解,皱眉问道:“长大?”
佛祖冷道:“当一个人长大了,懂事了,忘记了儿时的天真,忘记了当年的懵懂,忘记了最初的纯碎,那时,一个人便就被称为成熟,但那个人,也就「真正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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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花果山
孙悟空卧在大王座上,喝的烂醉如泥。
大长老孙起云蹑手蹑脚的轻声走到孙悟空身边,他看着大王这般模样,心疼不已,他不想让大王再喝下去了,于是铁下心来,偷偷拿走了昏睡的孙悟空手中酒坛。可孙悟空这时猛然睁开眼睛,二话不说就是一巴掌!打的那孙起云大长老血溅三尺。
“滚开!”孙悟空怒道。他骂完,接着喝酒和昏睡。
王座下的小猴子们吓的瑟瑟发抖,几只母猴流泪叹息,将孙起云搀扶出水帘洞,又给小猴子们竖起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要他们不要吵。
“大王这是怎么了?整日饮酒烂醉,脾气越来越暴躁了,好可怕……”小猴子孙兰兰轻声哭道。
“唉,你有所不知,大王有位挚友叫金蝉子,此人对咱家大王有开悟点拨之恩,说是挚友,其实在大王心中,这金蝉子等同于是他如师如父之人,可是你不知道吧,这个人不久前死了!”另一只小猴子孙大力对孙兰兰贴耳轻声说道。
“死了?”小猴子孙兰兰惊疑道。
“是呢!大王那天得知此消息,怒的差点把天庭又给砸了!后来三清出面作保,声称肯定不是天庭所为。大王跑去地府,打断了阎王十根肋骨!可阎王咬死这事儿绝对和他无关。所以大王整日借酒消愁,悲痛欲绝,不但自己最尊敬的人死了,而且连帮他报仇,都不知道谁找!”孙大力说道。
就在这两只小猴子交头接耳之时,谁都不敢喘口大气的水帘洞内,却突然传出一声女人的声音:“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会相信眼前这醉如烂泥之人,会是天下无敌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昏睡的孙悟空听见这阵嘈杂,无力的缓缓睁开一只眼睛,见原来是观世音!
他吃力的爬起身,甩了甩头,沙哑低沉道:“菩萨,我心情不好,今日就不接见你了,改日老孙再登门谢罪。”说完,他双眼空洞,面无表情,像个没了魂魄的干尸。他喝了口怀中的酒,又继续躺下了。
观世音站在原地,冷冷的说了一句话:“他回来了!”
这句话仿佛让孙悟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然从大王座上弹了起来!
他双目凌厉,对观世音冷沉道:“谁!”
观世音淡淡回答道:“金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