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凤于渊 第一章 木兰辞
作者:长风暖暖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有些事不能常在心里念叨,若是被老天听到的话,它就不会让你如愿了。

  我叫陈赋,曲义县陈乡人氏。我一直有个心事。因为这个心事,我常常无事便藏在一方矮墙后。

  墙内是一位年轻的教书先生,长衫,长发。

  他在整理着书稿,傍晚的阳光柔柔的落在院内,随着他整理书稿的动作轻轻跳跃。

  我躲在矮墙后,等待着下学后孩子们离开。

  我很希望这样的时刻能成为永远。我永远能在这平静的傍晚来看着眼前的夫子。

  然而,天遂人愿就不为天。

  我绕过矮墙,走进院内,喊道,“夫子。”

  我没有抬头,但我知夫子见我会眼带笑意,然后说道,“赋儿,你过来了。”

  我背手走里几步,伸手将手里的书籍递上。手中的书籍是我平时最为珍藏的,此刻却只能将它们还给夫子。

  我不敢正视夫子,眼神看向别处,“是好久以前借的,忘记还你了。”

  手里的书籍全部是手写的书本。乱世之中,大概只有夫子还会有耐心手写书稿。

  夫子轻声说道,“若是喜欢,可多看些时日。”

  我抬起头,看到夫子嘴角在阳光中柔柔勾起,他看着我时总面带笑意。我眨了眨眼,给出了我觉得应该很轻松的笑容,说道,“不看了,怕以后忘记还了。”

  夫子眼中露出疑惑,我不敢正视。

  夫子曾说看人要看人的眼睛,眼睛藏不住心事。可我不敢看夫子的眼睛,他眼睛里像有星无月的夜幕,让人看不真切,又引人想一探究竟,若是盯着看,我很容易就发呆了。

  我问我娘为何,娘说我还太小。我想我再大一些应该能看懂夫子。

  可惜来不及了。

  我故作轻松道,“夫子可还记得教过赋儿一篇木兰辞,赋儿自小佩服花木兰英勇果敢。过了今日,赋儿就是那花木兰了。”

  年轻的夫子愣了一下,笑道,“我与你读的诗词大多文人创作,无从考证。这不是南北朝,也无花木兰。”

  我抬头道,“夫子怎知我不是花木兰。赋儿也会武艺。”

  我出生在央国,天下还有其他五国。北颖,中黎,南临,南疆,西渠。六国纷争,也似那南北朝,战乱不断,这些都是夫子教我的。

  央国嘉帝嗜战成性,连年征兵,常年的战事使得人心惶惶,民不聊生。

  而寻常百姓家,乱世中便如垒卵。

  夫子停下手中整理书稿的动作,低头看着我说,“女子不可从军。你还小,莫不要懂那些歪脑筋。”

  我并不是要仿那花木兰,只是父亲十年前战场归来便落下腿疾不利于行,小弟尚年幼才九岁。而我自小当男孩养,随夫子读书,少有人记得我是女子。却与那花木兰一般无二。

  我说道,“赋儿今年已十五,正当应征年岁,若不去,爹或者弟弟便会被强拉入伍。”

  我看着夫子道,“与那花木兰岂不是一般无二。”

  尽管多日未见,夫子的脸依然如记忆中般干净,狭长的眼睛虽然令人看不真切,此刻却盈满温柔。

  夫子摇摇头,说道,“女子从男军,即使在我的家乡也未有过。赋儿不可任性。”

  他整理好书籍搬回屋内。

  我跟上两步,追在夫子身后,道,“今年又换军吏,每家男子都是抓去从军的,家父腿脚不便,便要抓弟弟去,小弟才九岁。赋儿怎忍看父亲和小弟去。”

  夫子在屋内来回走了几步,没有说话。

  片刻后对我说道,“你先回去,晚些时候我会过去。”

  我点点头,向夫子告辞。

  我自七岁时就跟着夫子,如今已经八年。他说他家乡有个小妹也同我一般年纪。只是他的小妹生在太平盛世,允许她天真烂漫,可惜我生在乱世。夫子待我一直很好。

  夫子说让我在家等他,他必然去帮我想办法。

  然而,我等了一夜,夫子还是没有来。我想,夫子一介书生,定然是没有办法了。

  第二日天微微亮,军吏便破门而入,说了句陈赋,带走。我便在爹娘的哭喊声中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家。

  母亲追至村口,喊着一声声赋儿,我冲母亲笑着说道,“母亲放心,赋儿一定会回来的。”

  只要熬过三年军役,便能回来。

  新兵清点入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初夏的阳光清新还不刺眼,我甚是喜爱这样的季节。

  八年前七岁的我就是在这样的晨光中爬上矮墙头,偷看村里新来的教书先生。那教书先生甚为年轻,大家都咯咯乐。

  夫子发现了我,说道,“小子为何不进来上学,我咯咯咯笑着逃开了。”

  “大儿”,同村的李叔叫住了我。

  我回头,李叔拿出一个布卷,凑到我跟前说道,这是夫子让我带给你的。到了晚上一个人再打开。

  我接过那个布卷,有点重。

  大儿是我幼时的小名,母亲把我当儿子养,我本没有名字,夫子为我去了名字,说就单名一个赋字,就叫陈赋吧,我高兴了好多天。

  夫子待我,真情实意,他昨夜没来,但定是帮我想法子了,只是央国军纪十分严苛,他一个教书先生,恐怕也是无能为力。

  我将夫子给我的布卷藏在身上,谢过李叔。

  李叔是上任县令的岳丈,现在在县衙做差,是个好人。但这世道好人不得志。李叔看着我,叹了口气,摇摇头离开了,我也随着新兵的队伍走向未知。

  我曾想过百种方法隐瞒我是女子的身分,入伍之后才发现,行军的节奏太快,谁也顾不上谁,从军的都是穷苦人家孩子,有些男子甚至赶不上我。

  幸得小时当男孩养,阿爹也教过些武艺和气劲之法。一歇息我就赶快调息恢复体力,也算跟得上。

  某一夜,趁无人时,我打开了夫子托李叔给我的布卷,里面是两把明晃晃的小兵器。

  应该是两把匕首,但又与常见的匕首不同,刀把特别长,刀头却相对短小。与布绑在一起还有个布片,不细看几乎没有发现。我展开布片,上面似乎有划痕,仔细辨认才看写的是“勿过慧,勿松懈。”字体匆匆,想必夫子托付给李叔时十分匆忙。

  看到这六个字,我的眼泪盈满了眼眶,我抬头仰望月亮,若说父母是生养我之人,那夫子却是教我处事明理之人。

  夫子知道我是女子后,沉默了一会说,“女子也该断文习字明事理。”

  从此除了在家干活以外,我就一直在夫子身边,夫子说我聪慧,可我想要是能有夫子一半学识和智慧便了不起。

  有一日,我在夫子院中练武诵文,夫子发了一会呆之后喃喃说,“古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或许不无道理。”我停下武艺,说道,“女子亦可成大丈夫。”

  夫子很失落,说世界不同。

  从此后师傅不准我用他教的与常人不同的东西。我性子冲动,夫子希望我每日谨慎,怕我爱出头,惹事。

  我知乱世人命轻贱,知夫子是教我保命之道。

  想起以前在与夫子相处的时光,是如此轻松无忧。我望着夜幕星辰,心内想道,过完三年征役我就回去找夫子。

  我用一把刀将布卷划成两份,没想到没有用力,布轻轻划开了,似乎划的不是布,是水。太锋利了。我没追想夫子这匕首哪来的,他总有出人意料的东西,像个谜。我小心翼翼地将刀用布卷好,分别藏在身上。

  新兵操练了一月不到,我们就被派上南面对南临国的战场。

  央国在嘉帝登基后领土已经扩大了近一倍,但嘉帝并不满足。南临便是东南海域的一个国家,国力据说也不弱。我到了后没几天便开战了,对于领军台上将军说的鼓舞士气的话我一句没听,只关注着如何在战场活下来。

  这一仗打了两年多,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南临俯首央嘉,献财宝美女。

  我盘算着休整回国大概也得半年,这样我就差不多退伍回乡。

  谁知嘉帝因北颖国拒绝联姻,要开打北颖。北颖帝就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据说美貌倾国,称天下第一美人,嘉帝让他嫁女儿给三皇子,不是大皇子,或者太子人选二皇子,他岂能愿意?

  于是我们这批打南临国的老兵又被调北上增援伐北军。

  这一调兵又是走了小半年,结果我却发现是暗调往西北走。

  屯兵一月后,西渠国趁央国北颖开战,欲占领央国西部边城,正好被我们逮个正着,偷鸡不成蚀把米,反丢百里领土,西渠王求和。

  北部和北颖国打了大半年,双方无多损失便言和了。嘉帝这一盘棋下的深,正是声东击西,我不得不服。

  但不管他下棋下的多开心,我三年已满。家中只有一成年男子三年,两成年男子五年,以上十年。我是三年,三年已满,我焦急地等着返乡文书。

  在军营中,除了每天操练,我就是磨刀。作为一个低级兵,刀的锋利程度会决定你的生死,所以平时即使睡一个帐篷的也很少说话,就是练武和磨刀。

  夫子给我的刀我试过,与普通刀子相砍丝毫不损削铁如泥。但刀子太小,我还想不出夫子给我的用意。

  只有在每每收拾战场时,我才悄悄握把小刀在手中,割开死去士兵的胸甲布衣,取出里面的东西。

  战场就是如此,谁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一般都会将心爱之物放在胸前,有时是钱币,有时是家书,还有其他东西。

  战后收拾战场便是另外一种掠夺,而我习以为常,用了夫子给的匕首,更是迅速。开始会有愧疚感,后来就习惯了,自己说不定哪天也会让人划开胸袋。有家书地址的我就替他们寄回家里,没有的我就留着,钱币寄回了自己家里,无他用从衣领塞回,免得其他兵士白翻一次。

  有一次,我在一个尸身上寻到了一块绢布,料子甚好,我未见过。绣了些碎叶,下角有行字,情未了,意难忘,望君归。我突然想起夫子的身影,说了句兄弟走好,鬼使神差的将绢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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