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拂乐甫一睁眼,便见到视向自己的那人了,心内也是微惊,然因为也无法起身,只轻皱眉眼间平静的视看着那王。
耶律洪远此刻紧皱的眉眼渐渐舒展,居高临下的视看那人,轻声道,“如何了,你不知道,你三日前与我讨论时局的时候,突然吐血昏倒,竟直至现在才醒……”
拂乐低垂着眸子,不着一言,也不知再思量什么。耶律洪远知晓他身体实在弱的很,倒也不强求,只坐于其身旁,将拂乐搀扶至怀中,而后端过桌上的那碗药,低声道,“喝了这碗药……”
拂乐轻轻点头,只一口一口的喝那至苦的药物,十分安静。而耶律洪远也静静的视着他,见他甚是苍白的面上满是和顺乖巧,然心内却也是溢出几丝的心疼。
待到药碗内一丝药也不剩,拂乐复又闭上眸眼,仍是安静和顺的。
那王本想同他言说一些话的,现下见他虚弱至此,反倒不知该如何启唇了,只又轻轻的将他扶于床上卧好,而后便坐于他的身边……
现下耶律洪远诚然对自己的心绪甚为诧异,更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守他三天三夜。本来在与此人见面之前,便已同其在战争谋虑上斗了五年,自以为自己会对着处处制约自己的对手心怀怨恨。而……见了那人之后,心中的怨恨反倒是尽数消失了,只觉得这人甚是和顺,乖巧,虽怀有经天纬地之才,虽处处针对与自己。然……其苍白的面色连站稳都困难的单薄身形却引起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那抹柔软……与想要保护他的强烈心绪……
而总算将此人收入麾下后,便开始更为仔细的视察这个人。在这与其长谈了几日的时间内,又数次为其对治国带兵深刻的见解而折服赞叹。在他面前,自己往日的阴冷算计竟一扫而光,与其畅聊天地之时,竟有……惺惺相惜之感,相见恨晚之意,竟似为知己了。
“大王,咳咳……可有事情”病榻上那人缓缓的睁开了眸眼,平静的视向身旁的那人,声音甚是柔和,虽久病却并无一丝嘶哑。
耶律洪远微微一怔,视线甫一对上那茶色的眸子,心内竟慌张了几分,然声音还是威严至极的,“无事。”
拂乐眼底一黯,尽力的扯出一丝笑意,虚弱问道,“大王想继续同我讨论这经国御敌……咳咳……之策……诚然,我是有很多的方略想同大王讲的,况且同你讲也是一件极为快乐有趣的事情……这五年来……咳咳……你有九场战役让我觉得很惊艳……”
视向那丝笑意,耶律洪远只觉得心下倏然疼了起来,并不知道为何,就是一种强烈的颤痛,而声音也低了几度,“此刻本王不同你讨论这策略,本王只想陪陪你罢了。”
拂乐额上冒出些许冷汗却仍笑,又道,“那大抵便是这半月与拂乐的相处,大王与我深切相知。现下知道我快死了,反倒舍不得了……”
“拂行衣,你倒是对你自己的身体情况很是清楚!”耶律洪远视看其越发沉静的眸子,也不由的暗暗握紧了手掌,毕竟害他病入此地的便是自己……现下,心内却是开始溢满悔意了……
拂乐叹了口气,轻声道,“当然知晓,大概是三年前吧,彼时,我与你军交战之时,不慎被引入十丈岭。我不察,中了你军的埋伏,也中了一记毒箭,若不是元辰及时相救,我大抵便就死了。也是从那时开始,我的病便时常发作了。而这次,竟昏沉了三日,那大抵……咳咳……便是不好的了。”言罢,拂乐又轻轻摇了摇头,然面色却仍是平和的紧,似乎那个活不长的是别人……
“那计策便是本王施发的,”耶律洪远的心绪越发的混乱起来,“本王也不知道竟会害你至此……”
拂乐仔细的打量面前的这人,面上虽是淡淡不着痕迹的,然心下却已飞快的计较,仍轻声道,“大王,不必介怀,战争便是如此残酷的。彼时我是拦你进军狄国最大的敌人,你是应该想尽一切办法来对付我……”拂乐的声音越发的柔和起来……
耶律洪远本来便已为心底这股莫名的心绪搅得不明,现下却是越来越混乱了,拂行衣……本王好像迷恋上这个……
拂乐看着那人甚是困惑的眸子,心下的猜测又是确定了几分,不由轻轻一笑,复又启唇言道,“大王,既然你想一直呆在行衣身边,那行衣便继续同大王分析当前战势吧……”拂乐眸眼轻转,声音更柔,“大王,上次我给你提的那三条建议,你施行了吗觉得如何呢”
迷上他……怎么会单凭这不到半月的相处……不是,想来却是近五年的相知。这五年来,我日日研究他的心思,研究他下一步会作何部署,他也定研究我的思绪。若然不是这五年的相知,又怎会在这半个月对此人如此着迷,每每开怀畅聊,日日有说不尽的话语……日日盼着同他相见……是不是真的……
“大王……”一声柔和的问询恍然间飘起。
“什么,拂行衣,”那人面色一惊,显然刚才是被心绪怔住了……
拂乐轻笑,视向那人的眸眼也更是轻柔,“大王,那三条建议……”
耶律洪远眸眼微怔,而后视向其茶色的眸子道,“那三条建议我觉得甚好,故而在你提出之后我便将其发布出去了,现下已经成功的掌握了狄国的救援粮草和防守弱处……”我究竟是怎么了……
拂乐听此点头,眼神微亮,复问,“那我为你们设计的能在冰上行走的军靴呢,如何可一试”
耶律洪远听此更是赞叹,“你设计的军靴极妙,在这严寒之季,对于行军打仗也甚是有利。上次得知狄国军帐附近的落雪尽数化为冰,竟成了一个天然的防守壁垒。我还担心无法破此屏障,然我军将士穿上你制的那靴之后,竟然在冰上通行无阻,恍如置于平地……”
拂乐听此欣然点头,“现下正处于严寒之季,寒冰实难消融,故而此军靴正是得用之际,大王须得着军中匠人快速为全军赶制,以便将主队实力全部发挥出来……”未等言毕,拂乐眉眼一皱,呼吸竟又开始急促起来……
耶律洪远见此只急忙又视看了他的脉息,发觉其脉象甚是不稳,转身唤来一仆从,着他去立即寻神医,而后复又视向床榻上那人……轻声慰道,“行衣,你别担心,我绝不会让你死的……”
拂乐看着他担忧至极的眸子,心下却喜,面上更加柔和,“大王,我若……咳咳……就此死了,你会难过吗”言罢拂乐的呼吸更是短促,也是痛苦的咬住了下唇……身体竟也开始剧烈的颤动起来。
“行衣!”耶律洪远看着他异常的样子,心下更沉了几分……
拂乐疼的闭上眸眼,也轻轻的扯住身旁那人的衣摆,颤抖了半天也才吐出一个字,“疼……”
耶律洪远见其下唇渐渐被咬出血丝,眉眼皱的更沉,只立即用手掰开他的牙关,沉声道,“行衣,别这样,你的嘴唇破了……”
拂乐无奈松开红湿的下唇,只又咬紧牙关,而额上早已滚出层层冷汗,越喘越急,越喘越稀,喘了半天后,气息却越来越微弱了……“我……疼……”虚弱的两个字瞬间打破了耶律洪远心内的最后一丝冷静。
“神医!还没来”耶律洪远转首视向门外,发觉仍无孙悦的踪迹,心内也更加焦灼,看着拂乐越来越稀薄的喘着,心下仿佛丢了什么一般的疼痛,“拂行衣!你给我坚持住!”,见拂乐的气息越来越弱,耶律洪远又尽力保持镇定,然手掌早已颤抖不止……见到他这个样子,自己怎么可能保持镇定!
“行衣!你再坚持一会儿……”威严的声音竟至于请求起来,此刻的拂乐似乎已经痛的过了,身体竟微微抽搐着,仿若一只脆弱的动物一般蜷缩在那里……偶尔在剧烈的抖动一下。
耶律洪远知晓越来越不好了,越也不知如何才能让他清醒着,只施力将他抱起来,感受着他身体轻微的抽搐,更是心碎不止,“行衣,你不是刚问我,你若就此死了,我会不会难过,我现下告诉你,我会!我会很难过!我现在看见你这副样子就已经极其难过了!遑论……见到你在我面前就这样死了!”
耶律洪远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已毫无知觉,连自己身体和声音的颤抖都觉察不知,他只知道,要拼命的同怀中这个人说话,绝对不能让他睡死过去……现下,他倒是还希望拂乐能够抽搐,因为这说明他还活着,还活着被自己揽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