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亨元年八月二日(670年10月3日)荣国夫人杨氏薨。
这也是城阳长公主最后一次回来长安。
五岁的令月被母亲抱在怀里,撒娇功夫与当年的旦相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足,而且这个可爱的小公主几乎是集结了父母和哥哥的全部优点,有贤的善良仁慈,在文学修养上也渐渐能看出与贤一样有天赋,处事圆滑,在父王母后与哥哥们之间游刃有余的本事更是叫旦感叹青出于蓝。时不时的还总在显被训斥的时候添油加醋,搞得显有时明明很生气还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小小的令月在长相上也几乎是继承了大唐几乎所有先辈的优点,也正因为如此,十年之后,当吐蕃使者指明要太平公主和亲时,才会惹出那么多的事来。同大唐的审美一样,这位小公主圆圆的脸蛋,肉肉的,但又并没有多余的赘肉,身材中等,既没有皮包骨,也并没有丰腴到低头看不见脚趾头。天性活泼的她几乎是整个宫廷的开心果,比起先帝长乐公主的恩宠,令月作为唯一的公主(当然,此时还没有人知道萧淑妃的两个女儿还在宫廷),更是得到了全部的宠爱。
当年的武后,如今,应该叫天后了,抚着她的背道:“令月啊,你看你外祖母平时那么疼爱你,现在她走了,你是不是应该为你外祖母做点什么呢!”令月几乎是毫不犹豫得认真的点点头。武后接着说道:“那我们令月出家当道姑给外祖母祈福好不好。”令月立刻从母亲身上跳下来,对着母亲撒娇:“不要,我才不要出家,道袍只有灰色一个颜色,难看死了,而且道观里一点儿也不好玩儿,什么都不好。母后是不要月儿了吗!为什么要月儿出家。我不要出家,父皇还有哥哥嫂嫂一定都舍不得我。”说罢,还挤了几滴眼泪。武后用帕子给她擦了眼泪,然后抓着令月的肩膀,认真跟她解释:“不是真的要你出家,只不过寄个名罢了,你跟母后一起去外祖母家住一些日子,到时候再跟母后一起回来,一点儿都不会委屈你的,好不好。”令月见母亲那么郑重的跟她说话,便收住了眼泪,嘟着嘴有问道:“真的么,母后没有骗我?”武后又一字一顿的跟她说:“真的没骗你,就只给你一个道号而已。”
含元殿,朝会,李治向朝臣宣布了关于公主的出家问题:“朕与皇后所生公主李令月伤皇后之母荣国夫人仙逝,自愿出家为外祖积福,朕特赐道号太平,并赐封号太平公主,念公主年龄尚小,仍留于宫中居住,于外城修建太平观,作为公主日后修行之所。”御令一出,朝臣皆赞公主贤德,只是这之中夹杂着不少纯粹的溜须拍马的嘴脸。
荣国夫人薨逝的第七日,二圣携四位皇子和一位公主共同驾临荣国夫人的府邸。几乎所有的朝臣都一并披麻戴孝的出现在了这里,毕竟没有人胆敢违逆了武后的意思,包括陛下,如今都成了大唐最有名的惧内。
二圣在最前面,后一排是太子弘,沛王贤,英王显,翼王旦(这个地方累死作者宝宝我了,李治给儿子们的赐封变得太快,想要定位好此时几位皇子的正确封号和婚姻状况,着实不易,此时,这里是四个光棍)以及刚刚被封太平公主的令月。后面则依照官职站着文武大臣,寂静无声的院子里只有道家的法器发出空灵的声音。
三祭过后,李治便命太子弘与沛王贤带众朝臣离去,自己同武后,显,旦以及令月到后堂念诵经文。后堂之中是佛家道场,玄奘法师虽已圆寂,却并不妨碍佛家教义的传播,尤其是在一国皇后笃信佛教,甚至太子本人就是玄奘法师寄名弟子的情况下。
武后自然是认真虔诚地再念诵经文,李治虽然并不是十分喜爱自己这个平时作威作福的岳母大人,然而碍着终究是自己的岳母,也还是捧着经书默念。一旁的显,没头没脑的读着字,每到下一句就忘记了自己的上一句刚才念过什么。旦面无表情,平平淡淡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令月平时的字倒还认得许多,可到了佛经上就无能为力了,不过她素来聪慧,挨着旦的身边,旦说什么,她也跟着念什么,不过几遍之后,就将那些经文记了个大概。
总算念了七七四十九遍,一旁的僧人恭敬的把书都捧走了,显在一旁偷偷舒了口气,心里默默感叹总算结束了。这一幕叫李治瞅见,不免生气,但这种场合不好发火,况且又怕弗了皇后的心情,便故作不知,转头对武后说:“媚娘,这几天,你在这儿照顾好自己还有令月,朕就带着显和旦先回去了。”武后微微一笑:“陛下放心,我会的。听说城阳长公主快回来了,陛下同皇妹好好聚聚,毕竟皇妹难得回京一趟,房州偏远,山高水长,再见不知何年呢。”
二圣又嘘寒问暖得叮嘱半天,李治方才带着二位皇子回宫。这边内厅之中,早有人备好了素斋请武后与公主用膳。
还没挪动步子,就有宫人来报说城阳长公主同薛绍小公子到了,武后忙迎到外面大堂去。公主先见过皇嫂,又向灵前点了三柱香,然后才与武后携手走进内堂。
“我这次回京,原本只是想探望皇兄皇嫂,谁知半路上得知荣国夫人薨逝,就先过来这里了。”说完从袖中拿出一卷东西:“这是我这几天亲手抄的,聊表心意吧!”武后身后的宫女很机灵的接过,退下去交给外面的僧人。寒暄一番之后,便一同用膳。
膳后,本想带着两个孩子一同念经,可太平正是贪玩的年纪,又加之遇见了薛绍这个只比他大了两岁的孩子,更是不愿意松手,武后只好叫乳母跟着看着些,任由他们两个去花园里玩儿了,自己同长公主一起念经。
两个孩子手拉手朝着花园走去。令月看着薛绍的脸问他:“你是城阳姑姑的女儿,那你是不是我父皇时常提起的薛绍?”薛绍笑着冲她点点头。令月停下脚步,面对着她说:“那以后我就叫你绍哥哥。我叫李令月,哥哥们都叫我月妹妹,以后要是没人的话,你也叫我月妹妹吧!”薛绍开心地点着头说道:“好,以后我就是你的绍哥哥,你就是我的月妹妹。”
两个孩子又蹦蹦跳跳往花园而去。荣国夫人府邸的花园因为令月的经常到访,早就被武后下令改建的无比奢华和精致,更是放了好多小玩意儿供公主游玩。花园南面是一个池塘,此时塘中的荷花早就谢了,莲蓬已经到了完全成熟的季节,小桥连接着水中央的亭子。一股溪水由花园东北而来注入塘中,又以暗渠流出,乃是活水。浅浅溪流清澈见底,小鱼在水里自在游荡。溪中还铺了踏脚用的圆石,每一块都精挑细选,仔细丈量了位置才放入水中,以便令月行走。花园的西北是一座假山,假山的洞里种着珍贵的兰草。假山周围,遍植松柏,松柏树下,还有几株硕大的牡丹。花园里种着不下百余种花草树木,皆是珍稀品种,有些还是特意从远山之上移植过来。花园正北的梅林之中,还特意扎了一个秋千,精致的秋千上还铺着垫子。
令月拉着薛绍一起坐在秋千上,因为秋千是按照武后可以抱着令月一起荡秋千的大小设计的,所以,宽敞的秋千即便容纳了两个孩子,也并不显得很挤。乳母张妈妈在后面替他们推着秋千,两个孩子笑得无比开心。
张妈妈看着他们如此玩耍,一瞬间竟也想起自己曾经的孩子来,转头再看太平,迅速收起神思,继续替两个孩子推秋千。
玩累了秋千,他们又一起在水上的亭子里用了莲子羹,方才进园子的时候,张妈妈就已经吩咐候着的宫女准备,现下温温的,喝着正好。用完了莲子羹,两人又捉迷藏。
花园里两个孩子玩捉迷藏玩儿得特别开心,只可怜了乳母张妈妈,一边依着公主吩咐要藏起来,一边还要紧紧注意公主在哪儿,千万不能磕着碰着。
这一轮,原本是该公主寻找薛绍跟张妈妈,张妈妈也正要故意卖个破绽好叫公主找到自己。结果张妈妈瞅见贺兰公子一脸不怀好意地走向公主,顿感事情不妙,连忙冲出去把公主抱在怀中。贺兰敏之不免怒火中烧,一脚将张妈妈踢到一边。
张妈妈吃痛,但看着公主还在危险之中,忍痛起来又将公主拽在身后。贺兰敏之仗着武后与荣国夫人素来疼宠,况且令月还只是个孩子,自然更加肆无忌惮。至于张妈妈,不过一个下人,谅她也不敢整出什么来,本也没放在心上,哪知张氏自从夫子尽丧,进宫侍奉以来,一向私心里将小公主当做亲生女儿,拼了命也绝不让人欺负了去,贺兰敏之一怒之下又踢了一脚,这一下子将两个人都踢倒在地。
令月一直都是父皇母后的掌中宝,何时受过委屈,一下子哭了起来。张妈妈此刻痛得动不了,仍然撑着想要站起来。
贺兰敏之一把抓住令月襦裙的带子,正要解开,张妈妈一下子扑过来跟贺兰敏之扭打在一起。无奈张妈妈力气有限,很快就精神不济,衣衫凌乱。
正当张妈妈担心不好的事情会发生叫公主看见,薛绍赶来了。本来薛绍在假山后面躲着,半天也不见令月找来。突然听见令月的哭声,以为她摔倒了,赶紧走出来想要扶她,再想不到会看到这种事。当下也傻在那里,不知所措。张妈妈见薛绍过来,冲他喊道:“小公子,快带公主走,带公主去找皇后娘娘。”薛绍一下子反应过来,拉起令月就向前面内厅跑去。
武后同城阳刚念完一本经书,正要歇息一会儿,听见哭声一同转身。只见令月哭着跑进母亲怀里,给武后心疼得心里跟被人捅了一刀,连连哄着女儿,可令月只是一味的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城阳见此也是十分着急,她自己没有女儿,也巴不得把令月捧在掌心疼,看自己的儿子虽也是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但好歹比令月镇静许多,立即质问自己的儿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薛绍跪在武后面前,小声抽泣得把事情说出来:“本来我们在花园里捉迷藏,结果贺兰大人过来,想要对公主,对公主,不,不轨,张妈妈为了保护公主,让我带着公主跑回来,她自己拖住贺兰大人,恐怕此刻已经,已经被那个了。”
武后听到这话,当即大怒,立刻叫侍卫捉拿贺兰敏之。薛绍见状立刻拦住了将要出门的侍卫:“慢着!”转头又对武后道:“娘娘,张妈妈此刻只怕不便叫外人看见,毕竟公主乳母,也得顾着些公主的颜面。”武后听到薛绍的话,也冷静些许,投去了赞许的目光,挥挥手让侍卫们退下,又唤了贴身的八个宫女过来:“你们带着廷杖和绳子去,务必要将贺兰敏之给本宫绑来,拿一套干净衣物给张妈妈,叫她沐浴更衣过了,看她精神不错了再过来见我。”
宫女们都出去之后,屋中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令月哭了半天,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只低低地啜泣着。武后一脸阴沉,一只手抚着令月的背,努力压制心中的怒火。城阳此刻也是忧虑且急躁,但武后不开口,她不知道也不敢说些什么。薛绍小跑到令月身边,抓着她的小手:“公主别哭了,哭过了以后会不漂亮的。坏人已经被抓住了,不会再有人吓你了,以后我一定好好保护你,不让你再受一丁点儿委屈。”令月听见他这么说,从母亲怀里探出小脑袋:“绍哥哥,你说的是真的么,那你是不是以后以后可以一直陪着我玩儿?”令月期待的小眼神在脸上显得特别有光彩。薛绍又认真点点头,于是令月便立即破涕为笑,从母亲怀里出来,两只小手一起拉住薛绍的小手。
见孩子们这样,武后便放心了许多,脸色也缓和了些许。城阳也暗中舒了口气,毕竟真要是武后生气薛绍只怕也会因为没有好好陪着公主而受到责备,现下见儿子如此机灵,心中不免感慨令月到底还是天真的孩子,并不懂得张妈妈此刻承受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屈辱,只要有人陪着玩儿,哄一哄便好了。
不一会儿,宫女们便将贺兰敏之绑了来。令月见贺兰敏之进来,赶紧躲在了薛绍的身后。但见那贺兰敏之此刻仍然是满头大汗,头上的发髻早就歪了,簪子也不知掉到了哪里,几簇头发乱糟糟的垂着。身上的衣衫也还是乱糟糟的,,估计是被宫女们绑起来之前匆匆套上的。衣服的颜色也是一层红一层绿的,明明是孝期,从里到外的衣服确找不见一见素服,连大腿露出来的中裤也都是娇滴滴的鲜粉色。
被抓住的贺兰敏之,并不觉得自己犯了错,不可一世的样子,满脸的不在乎以及对绑他的宫女们的鄙夷。武后见女儿已经没事,本来已经平静下来,一见贺兰敏之穿着花里胡哨的,被人绑来还一点儿不知错的样子,火气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当场就扇了他一个巴掌。贺兰敏之被着这一个力道十足的巴掌打倒在地上,顿时就傻了眼。武后随时皇后,但也是素来疼爱包容他的姨母,今日竟然亲自动手打他,他总感觉是在梦里,不可思议,不过武后并没有跟他说一句话,给他任何解释。当即吩咐起驾回宫,又下令府内诸人不得泄露今日之事。
目瞪口呆的贺兰敏之被宫女拖进了一辆马车朝清宁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