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夫人、柳妆和庞嬷嬷又去了万佛寺。
和尚们现在一见到柳家这几人就头痛,像盯贼一样,明里暗里仔细地盯着,生怕柳家太夫人放火!
太夫人要见悟通和尚,但是悟通和尚还是不肯露面!
太夫人又问和尚:“铁少爷还在不在寺里?”
和尚道:“施主要找的是不是一个俗家弟子?”
太夫人连忙道:“正是他!我找他有事!”
和尚道:“不巧,他昨天就已经走了。”
看着和尚那老实巴交的样子,太夫人感觉胸腔的气格外不顺畅,这真是人倒霉时喝凉水都塞牙!对太夫人来说,这几天的事没一件是顺利的!
她为了柳家的命运跋涉千里,赶到这万佛寺,难道就是来给自己添堵的?
太夫人忽然柳眉倒竖,恼羞成怒,大声道:“庞嬷嬷,点火!烧了这不近人情的万佛寺!”
庞嬷嬷心肝儿发颤,但是她不反驳太夫人,而是一招手,立马就有四个牛高马大的中年嬷嬷举着火把、背着柴来了!
万佛寺的大钟忽然被敲响,一声接着一声,响得十分紧急!接着,寺里的脚步声密密麻麻如雨点,数不清的和尚提着水桶朝门口赶来。
方丈口念阿弥陀佛,劝太夫人要慈悲为怀,不要铸成大错!
一方是众多和尚,另一方是几个女子,双方对峙着。
太夫人丝毫不退让,反而咄咄逼人,冷声道:“悟通和尚在哪里?是不是被你们给灭口了?我只要见到他,这把火就烧不起来!否则,我偏偏就不讲理了!”
方丈又念了几句佛经,然后一脸慈悲地道:“施主请三思而后行!此地乃皇家寺院,一旦惊动官府,将对施主不利。另外,悟通安好无事,从不见外人,出家人不打诳语。”
柳妆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早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她也早就知道太夫人只是吓唬和尚而已,并不会真的放火,不过,她原本以为方丈放出的大招是十八铜人,她还以为自己这次可以大开眼界,没想到和尚也把官府当靠山!
这方丈真是无趣!
太夫人再三威胁,步步紧逼!可是方丈面不改色,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拒绝和劝导的话,就像念经一样。
山间的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太夫人感觉这是对自己的嘲笑!眼前那一张张面无表情的和尚脸也格外惹她生气!
这一次太夫人与和尚们对峙到天黑,面子简直被践踏成了鞋底下的泥,然后彻底死心!
离开万佛寺,回到客栈后,太夫人冷冷地道:“柳家老太爷已经死了!以后谁也不许提他一句!明天我们就准备回家!”
有的人还活着,但是恨他的人已经当他死了!
“是!”柳妆和庞嬷嬷都明白了太夫人的意思,都感觉心情沉重。
——
回程的时候,马蹄不再急促,这样一来,马车给人的感觉更舒适了!
一路上风景如画,太夫人却没有一丁点儿欣赏的心情,她总是面色凝重,若有所思。
柳妆和庞嬷嬷都察言观色,如履薄冰,反而建立起了患难与共的友谊!庞嬷嬷不再嫌弃柳妆有心机,柳妆当然也不再记得以前的不愉快,反正不是仇人,握手言和的滋味是甘甜的!
一个月之后,当马车经过一座山时,柳妆看向窗外,发现眼前荒无人烟,一大片蝗虫正在肆虐。
庞嬷嬷叹气道:“蝗虫多的地方肯定要闹饥荒!粮食被虫吃了,人还吃什么?”
人吃什么?柳妆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忽然马车的车轮不动了。
“怎么了?”庞嬷嬷既惊讶又疑惑,问外面的车夫。
“前面有大石头挡路!小的们这就去把石头搬开,很快就能继续赶路!”护卫中的头儿如此回答。
因为随行的有十个护卫,所以马车里的太夫人和庞嬷嬷是比较放心的,没再说话。
柳妆却透过车窗,狐狸眼四处打量,忽然蹙眉,如果是山上的石头自己滚到路中间,那它也应该有些伴儿,怎么会如此孤零零的?
柳家的护卫们在呼哧呼哧地抬大石头,累得汗如雨下,那石头真大,两个汉子抬不起来,五个汉子才勉强搬动它!
柳家的人低声地交谈着,旁边的山林里有鸟叫声,鸟叫声却把这地儿衬托得更加静谧!
忽然,“飕飕”的风声响起,柳家的护卫尖叫几声,因为他们的身体中箭了。“有人放暗箭!有人放暗箭!”
“啊!”庞嬷嬷惊恐地叫了一声,惶恐、无助地看向太夫人,这个擅长于宅斗的嬷嬷此时手足无措,颤抖着,就像被陷阱困住的肥羊!
太夫人此时也毫无办法,脸色黑如锅底,别人仔细一看,还能发现她的脸上冒出了冷汗,但是她没出声,即使在这个时候,世家贵族的镇定风范还在。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心里正在祈祷。
“啊!哎哟!”打斗声不绝于耳!
柳家的护卫都是精英,不是软柿子,他们把太夫人乘坐的这辆马车团团围住,忠诚地守卫着,手里的刀和剑铿锵作响,有时候刺进绿林匪盗的肉里,飙出的热血染红了刀剑,也把护卫们的衣衫染红了,让他们看上去几乎像十个血人!
柳妆焦急地望着,发现柳家的护卫没有落下风,心里稍安!此时她感觉手和脚在发痒,她很想亲手去战斗!
“头儿!”柳家的护卫们忽然方寸大乱,不约而同地暴吼,因为护卫们的带头大哥倒地了,生死未卜,然而绿林匪盗们却像蚂蚁一般,咬人的蚂蚁越来越多,有老有少,眼睛里冒着要吃人的光,有的拿锄头,有的拿扁担,不怕死地冲过来,和柳家的护卫们打斗!
柳妆的胸腔里热血翻涌,她终于明白了,人没有东西吃,人就要吃人了!她忍不住了,从马车里跳了出去,捡起护卫头儿掉在地下的剑,然后她手里的剑毫不犹豫地就刺进了一个匪盗的心窝里,剑还没来得及拔出,又有一个匪盗打算从侧面偷袭柳妆,柳妆的裙摆如海浪般翻飞,抬起脚,飞快地侧踢,精准地踢在偷袭者的脑袋上,偷袭者踉跄倒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染血的剑划过了软软的脖子,再也起不来了。
护卫们一边战斗,一边吃惊,偶尔瞥一眼柳妆,简直不敢相信。
地上血流成河,尸横遍地!风的气味腥得让人忍不住呕吐!
不远处,有几个年轻人骑着马,正朝这里奔驰而来,马蹄声如战鼓声!
当他们走近的时候,看到了这人间惨剧。
“铁烧云!”柳妆的狐狸眼忽然亮如星辰,望着黑马上的那个光头男子,仿佛看见了来拯救自己的天兵天将,她的手抹一下脸上的鲜血,反而弄出几道吓人的痕迹,但是她的声音却欢悦得像飞翔的小鸟,喜悦的声音长着翅膀,飞向了铁烧云。
在铁烧云的清冷眼眸里,柳妆此刻是一个血人,可是那狐狸眼还是熠熠生辉,让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带着柳家的护卫们刚刚结束杀匪盗的战争,还有一部分匪盗逃了,而他却碰巧目睹了她的另一面!
刚刚杀完人,就这么高兴?就连柳家的护卫们都无法理解柳妆现在的举动,他们面色沉重,正忙着疗伤。
太夫人和庞嬷嬷正手脚发软,根本不敢往马车外面看。
已经看不到危险的柳妆干脆地扔掉了手里的剑,脚步跨过尸体,走到铁烧云的身边,仰头望着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被鲜血遮盖住了,但是眼睛在笑。
“幸好遇见的是你!”被血染红的少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她的喜悦竟是那么纯粹,不夹杂恐惧。
铁烧云动作轻盈、利索地下了马,站在地上,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低头凝视着她,低沉而好奇地问:“你没有受伤?”
简洁的几个字竟然携带着他前所未有的柔软气息,带着让人不易察觉的关心。
柳妆抿嘴笑,摇摇头,浑然忘了自己现在这样子有多么奇怪、多么吓人。
就连铁烧云身后的几个人也好奇地打量她,怀疑她是不是疯子。
少女,请你醒醒,你现在不是站在芬芳的花海里,而是站在鲜血和尸体里!还有,笑什么笑?拜托,你洗完脸再笑,好不好?
铁烧云的侍卫们越看柳妆,就越是觉得毛骨悚然,感觉是一个爱吃血的女鬼正站在他们家少爷面前说话!
铁烧云站在柳妆面前,没有躲避,没有皱眉,也没有多问,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但始终看着她。
和铁烧云的安静不一样,柳妆偏偏像个追星的小粉丝一样凝视着铁烧云,脸上带着傻笑,她也丝毫不嫌弃自己,因为她觉得铁烧云看她的眼神是柔和的。
还要这样互相看多久呢?不解风情的铁家侍卫忽然提醒道:“少爷,早点赶路比较好!”
柳妆连忙主动地说:“铁烧云,我们家的马车和你们一起赶路,可以吗?”
“好。”铁烧云点了一下头。
和铁烧云的言简意赅、不动声色不一样,柳妆笑得更灿烂了,开心地叽叽喳喳:“我家的护卫受伤了,万一逃跑的匪盗又卷土重来,我们肯定应付不了!和你们一起,我们就可以放心了!”
她忽然转身朝马车跑去,对马车里的太夫人和庞嬷嬷道:“祖母,庞嬷嬷,我们已经没有危险了!”
“这就好!”庞嬷嬷拍着胸口,喘着气,但是闻着血腥味,忍不住弯腰呕吐了出来。
太夫人勉强忍着,反应没有庞嬷嬷那么大,但是身体里也格外难受。
柳妆又说:“祖母,我有个建议,给每一个尸体上放一块银子,然后我们再离开。这里刚才死了很多人,我想逃走的匪盗会回来给他们收尸的。”
“嗯。”太夫人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强忍着胸腔里的翻江倒海,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庞嬷嬷把装银子的包袱拿了出来,递给柳妆。
柳妆接过包袱,赶紧去照自己的话做事了。
柳妆把银子放到死人的手里,一个接着一个,她自己面不改色。
她的这个举动又让柳家的护卫们和铁烧云的侍卫们惊讶不已,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他们猜测着:这是在用银子赎罪吗?好吧!随她去!反正这种世家千金不缺银子!也只有这种天真的世家千金才会异想天开地向该死的匪盗赎罪!
他们这些人只会觉得杀匪盗是为民除害!应该拍手称快!应该喝酒庆祝!柳妆的行为在他们的眼里真是显得婆婆妈妈!但是,偏偏柳妆的动作又不像在虚情假意,所以他们只能无奈地等着她,等着她把这件画蛇添足的事情做完。
铁烧云看向柳妆的目光格外安静,脸庞在这一刻也显得格外柔和,仿佛无视了遍地的鲜血和尸体。
终于,柳妆完成了自己坚持的事情,笑着对铁烧云挥一挥小手,还是满脸血的样子,狐狸眼却格外璀璨,然后身轻如燕地上了马车。
马儿和马车终于开始前行!离遍地的尸体越来越远。
太夫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声音虚弱,对柳妆问:“护卫还剩下几个?”
庞嬷嬷正用丝帕沾着茶水,帮柳妆擦脸,眼神写满了怜惜和死里逃生的心有余悸。
柳妆道:“十个!都还活着!但是,他们的头儿受伤最重,等到了前面的镇上,就找个大夫给他看看!现在他们自己在后面的马车里疗伤。”
一个时辰后,她们顺着官道终于到了镇上,但是她们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蝗虫带来的果然是饥荒!”柳妆看到了很多睡在地上的男女老少,那些人饿得奄奄一息,但是眼睛格外亮,散发着不想死、很想吃东西的光。
天色已经快要黑了,柳家的人一路寻找地方休息。
幸好有一家客栈依然营业。
太夫人和庞嬷嬷一进客栈的房间就开始沐浴、吃饭、休息,手软脚软,几乎没有力气了。
但是,柳妆却格外精神,跑去找客栈的掌柜,递给掌柜一块玉佩,让他煮稀粥,越多越好。
铁烧云还没有回房去休息,他坐在客栈的大堂里,喝着茶,看着她,他发现她虽然脱掉了血衣,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是显然还没有沐浴,因为她的头发上还沾着血。
他的眼神表面上清冷,然而清冷的雪下面其实埋着温暖的火种。
她一转头,就看见了他!然后,她又笑了,开心、无邪地朝他跑过来。“铁烧云,你在等着吃晚饭吗?”
“嗯!”铁烧云点一下头,不动声色。
柳妆大大方方地就在这张桌子旁的长凳上坐下来。
似乎是等着一起吃饭?
铁烧云的两个侍卫又不淡定了!他们疑惑着:这柳家的千金的脸皮为什么这么厚?世家千金的矜持呢?高贵呢?
但是,眼睛看看柳妆,又看看铁烧云,他们选择了沉默!
明明一桌坐着四个人,但是柳妆和铁烧云之间仿佛形成了一个只有彼此两人的世界,忽视了另外两个大活人!
柳妆面对铁烧云的时候,变得格外爱说话,而且表情喜悦,叽叽喳喳地道:“今天想要杀我们的匪盗估计也是受饥荒所迫,因为他们之中有很多人拿着锄头,反正我没有受伤,所以我不怪他们了!”
“嗯。”铁烧云回应了一声,让柳妆不至于唱独角戏。
他的声音介于清冷和温和之间,柳妆自发地把他的态度当成温和!她又唧唧喳喳地道:“听掌柜说,这次的饥荒波及了好几个县,但是官府还没有发救济粮,情况这么严重,如果银子、金子和玉能买到足够的粮食,就好了!至少就可以救这个镇上的人,可是我担心这里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就像沙漠里滴水贵如油一样。”
铁烧云这次多说了几个字:“你让掌柜煮稀粥送给街上的人?”
“是的。”柳妆回答这句话的语气没有喜悦,反而很黯然,垂眸看茶碗里的水,道:“可惜,铁烧云你不是大官儿,也不是飞檐走壁的大盗,不然我们可以去一趟县衙,软硬兼施,看看县令和那些小吏家有没有多余的米,还有那些富户,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男女老少饿死在街上。”
“嗯!”铁烧云的回答又变得简洁了,却多看了柳妆两眼,表情若有所思。
柳妆用双手捧着茶碗,不溅出一滴茶水,又道:“最怕有钱也买不到吃的!那是最坏的情况!你应该知道吧,女子身上最喜欢戴首饰了,所以我有不少值钱的金玉、珍珠,可以买不少的粮食。”
等柳妆和铁烧云同桌吃完晚餐后,掌柜走过来,讨好地微笑道:“稀粥已经煮好了,有五大桶,但是我不敢在小店门口施粥,怕给小店招惹麻烦,毕竟小店还要做生意,所以我建议把粥桶提去城门口,去那里施粥。姑娘,您要不要亲自去监督着?”
柳妆道:“我派两个嬷嬷去看着就行。施粥的事交给你们的伙计吧!”
“好的。”掌柜连忙答应。
等这事安排完之后,柳妆和铁烧云还是坐在同一张桌的两旁,尽管晚餐已经吃完了,但是谁也没有离开。
铁烧云的两个无敌侍卫正一边抓苍蝇,一边无聊地心想:今天真是长见识了!奇怪的柳姑娘!连少爷也变奇怪了!少爷居然能忍受得了这么厚脸皮又啰嗦的姑娘!
柳妆最会察言观色了,如果不是因为她发现了铁烧云看向她时眼神的耐心和柔和,她怎么可能死赖着不走?
“铁烧云,等会儿你有空吗?可以去各个店铺和富户家问问有没有多余的粮食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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