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门脚下往西走有座老旧院子,里头住着个赶马拉车的老头儿,只要有活,载人和运货他都干。
这日下午那老头儿正在院里晒着衣服,门口就走进了一个人,老头儿余光一瞥,只见那人衣着繁琐,身背木箱,头上戴了顶竹编的帽笠,帽檐边有黑纱挂下,模模糊糊,看不清脸。
“客官这是要上哪儿去?”老头儿见有活上门,便放下了手中的事。
珐琅跨过了门槛,然后又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抬头看着老头儿,说道:“我不知,所以才来找你。”
老头儿一听,乐了:“那你倒是问错人了,我虽常在外走动,可这都是客人的委托,他们让我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珐琅说道:“像你这样被人安排着前行就不会为旅程前方感到困惑了,倒叫我羡慕的很。”
“我秦老活了一大把岁数,像这样的话还是头回听到。”秦老起了兴致,笑了笑,寻了把矮凳子也坐了下来,“既然没有目的,哪你又为何要走呢?”
“我静不下来,在同一处地方呆不了太久……”珐琅的语气淡然,不像是在开玩笑。
“为何不能?寻常人都能做到,生老病死在同一片土地上,这才是最不会让人感到困惑的方法。”
珐琅沉默片刻,说道:“人各有活法,有人适合生活在熟悉的土地上,而你我熟悉不断变化的生活。”
“我倒不这么认为。”秦老苦笑道,“不断变化的只是周边的景物,而我就是一个融入不到他们之中的外物,像是只有自己的时间静止了一般。”
“……”珐琅犹豫片刻,似是找到了好的措辞,开始说道,“那只是一种假象,时间无论对谁都是公平的。”
“假象也存在于现实之中。”秦老说道,“我这辈子遇见过形形□□的人,碰到过大大小小的事,但最终发现也只有这里才能容身。”
“既然已经找到了,那也算是好事一桩。”
秦老看着眼前坐在门槛上的人,那人似乎与数年前见到时毫无变化,依旧是那幅云淡风轻的模样,微笑着说道:“但还是比不上画士幸运。”
珐琅一惊,然后释怀地笑道:“而今,这遮脸布也是派不上用场了。”
“可不是么,画士珐琅在宋大夫家混吃混喝的事情,被传得满城皆知。对了,是宋大夫家那个叫真茼的丫头说的,说是如果看见有用黑纱蒙脸的人进门要小心点,不然就有麻烦要找上身了。”
珐琅一听,哭丧着一张脸:“这丫头片子,真小心眼儿……”
数日前,宋黎川的额头正中鼓起了一颗痘疹,不大,红红的,像是逢年过节时大人们会在孩童眉间点的吉祥点。
珐琅正吃着烧饼,看见宋黎川时就呛着了,咳地整张脸通红通红的。
宋黎川瞥了那没良心的一眼,见咳得厉害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倒了一杯凉水递过去:“哝。”
珐琅喝下水后,稍微缓了一些,看到宋黎川的脸后又“噗嗤”一声笑开了,直到发觉宋黎川的脸色变得难看,这才收敛起来,好奇地问道:“怎么弄的?”
宋黎川拿起一只烧饼,还是烫的,掰开后梅菜的香气散开来。宋黎川心情转好,也就不计较了,说道:“现在的花腿蚊子太毒,昨晚居然有只钻进我帐子里来了。”
“哎哟,倒是挑了一个好地方。”
珐琅三两口解决了手中的烧饼,又向盘子里伸去,却不料被一双筷子打了个正着,只好收回了手。
真茼白了珐琅一眼,恶狠狠地说:“吃吃吃!你都吃了六个了,这两个是给先生留的。”
“先生,你看她……”珐琅故作委屈,装成一副小媳妇的模样,“这么凶,以后怎么嫁的出去啊。”
“你……”真茼红着脸,又气又羞,说不出话来。
宋黎川看着两人斗嘴,觉得好笑。虽然他摆明着谁也不帮,但还是把盘子推去了珐琅跟前,偏心向谁,明眼人一瞧就能瞧出来。
珐琅一手一只烧饼,带着炫耀性地冲真茼挥了挥,笑着说道:“就知道阿黎对我好。”
真茼见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好蒙头喝粥。
“嗯,吃完后去帮唐妈把米送到磨坊去。”宋黎川拿帕子擦了擦手,“天气一热虫子就长得厉害,放了姜也止不住,非得要磨成粉不可。”
“天气热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们怎得不早些日子送过去?”珐琅一看摊上了麻烦事,略略有些不悦。
“这不是寻思着你快回来了么,我身子不方便,唐妈真茼又是妇人,枣儿底子虚,拿不了重物。”宋黎川见珐琅拿饼的手僵在半空,不由得笑了笑,“怎的?我对你这么好,让你做件小事难道你还不乐意了?”
“哪能啊。”珐琅知道嘴皮子斗不过他,只好咬了一大口烧饼发泄。
真茼见状,在一旁咯咯地笑了起来。
珐琅没理她,后觉桌上吃饭的人没到齐,问道:“枣儿怎么还没起?”
“这回出了趟远门,挖了些药草回来,给累着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唐妈将碗筷收拾了,真茼也跟去厨房帮忙。
宋黎川瞥了眼身边正拍着肚子,惬意地靠在椅背上的那人,嘴角噙着一抹温文而又责怪的笑意:“你怎么倒歇上了,还不快去?”
“欸,我也是刚出了趟远门回来的人,可累啦。”珐琅学了唐妈的话来对付他。
“一直在外头瞎玩的人没资格说这个。”
“……”
街市上人潮涌动,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今天是集市日,路两旁都支起了棚子,各个摊子之间都有幔帐遮着顶,偶尔有阳光从缝隙处泻下,照得里头昏黄昏黄的,到处透着。
珐琅背着一个大背篓,里头装着一麻袋的米,边走边打量着各个摊前摆着的商品,有卖海产的,有卖山珍的,其间夹杂着一两个别国的商人,卖着一些平时并不常见的新鲜玩意儿。
唐妈揣着菜篮走在后头,思量着中午的伙食,抬头一看就见珐琅杵在一个蜜饯摊前张望着。
酸梅独特的气味让人止不住流口水,夏初成熟的桃子被切成块,泡在蜂蜜里,荔枝干与桂圆干不似别处,是剥开来卖的,蜜色肉质饱满,口味清甜甘美。
珐琅像是不想走了,唐妈便笑着说道:“知道你这孩子馋甜,你先去把米送去,我给你买些,好让你回来吃,只是今日去磨坊的人铁定多,要是去晚了的话就要在那儿耽搁好久了。”
“嗯。”珐琅心情大好,大步走开了,而后又回头冲唐妈说道:“对了,唐妈,要多买些红枣,枣儿他喜欢吃。”
唐妈微笑起来,朝珐琅挥了挥手:“知道了。”
见珐琅走远了,唐妈也开始仔细搜罗起来,买了两板大片的鱿鱼干,又选了一副肥瘦相间的猪五花。待回去后把鱿鱼干泡涨开,切块与肉炖在一起,特别下饭。半路上遇到了一个摆摊卖生姜的熟人,说是冬吃萝卜夏吃姜,非要唐妈白拿去些,唐妈记下这人的好,盘算着以后还人情。
正打算回去,突然间迎面吹来一阵秋风,一阵甜甜的香气灌入鼻腔,原来是人家门口栽着的桂树开了花,金黄色米粒大小的花朵,比不上其他花的美,却也是极为喜人的。
已入九月,天气开始转凉。
拐角处有个卖布匹的,摊主是屰国人。
一匹匹花布垒成一堆放在地上,散发出植物特有的令人愉悦的气味儿,摸上去有着柔软的质地与手感。孔雀宝蓝色的布上绣着浅绿细竹,黑底的棉布与绣上的白芍药相得益彰,桃色花瓣镶在淡粉丝绢上,这些个花饰布料皆是上品。
唐妈越看越欢喜,心里暗生添冬衣的想法。
嵊国虽靠海,较为温暖偏潮,可这一到冬天,寒风带着水汽吹来,刺到骨子里的寒,更让人难以招架。
“这嫩藕色布匹适合茼儿,这件祥云花色的适合枣儿……”唐妈摸摸这儿,看看那儿,给那两个孩子挑衣物。倒是不在意宋黎川和珐琅要什么。
宋黎川常年穿着浅紫色的银锦,乍一眼看上去平实无华,但在略暗的地方才能看出这衣裳的出彩,银丝泛泛,宛若流光,更衬地那人如碧海空中的月色一般无瑕。
而珐琅只需一件裁好的白衣,上头的花饰全由自己亲手笔画,花饰繁琐,不入常流,不是旁人能随便穿出门的。而那人却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依旧是那样放荡不羁,这一身打扮活像个在江湖上的卖药郎中。
也不知道该说这两人是喜欢简单还是麻烦……
想到这儿,唐妈不禁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