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靥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王的寝宫里,一个穿着灰褐色衣物的男子正躺在她身边,她一动,倒把那人惊醒了。
“你是谁?”阿靥惊恐地坐起身,挪到一边。
“你居然连孤都认不得。”
阿靥一惊,打量这眼前的男子,那人没有擦粉,没有涂香,更没有穿着水袖戏服,看上去挺有阳刚之气,只是眉宇口鼻间的神情确实与王有几分相似。
“你是王?”阿靥还是不敢相信。
李璟琰一把拉过她,将她搂在他怀里,李璟琰说道:“看来你不太喜欢孤这样,那还是孤换回原来的装束好了。”
“别啊,奴婢没有不喜欢。”阿靥抗议道。
“以后不要管自己叫奴婢了,孤要将你立为皇后。”李璟琰摸了摸她的脑袋。
“奴婢不能成为王的皇后……”阿靥挣脱了他,接着说道,“奴婢曾经有过夫君,传出些闲言碎语对王不好。”
“什么不好?只要孤开心就好。”
“不行!”
见阿靥态度很坚决,李璟琰也就不再强求。
阿靥被封为贵妃后,短短几天里,后宫里的女子都被遣送回家,她们在宫里耗了些许年华,李璟琰原先并不在意,只是阿靥看不下去了,与他谈起这件事,他这才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对那些女子产生了歉意。
坊间对王不利的传言渐渐消失殆尽,百姓对王的印象,已变成了痴情和隐忍的才干。
白迮自那天起每日上朝都因病称假,今日清晨却突然来到王的书房辞官领罪。
“白相的兵法依旧很精彩。”李璟琰放下手中的折子,抬头看向白迮,笑着说道,“尤其是这招‘欲擒故纵’。”
“难得王还记得。”白迮也笑了。
“那是,白相曾经帮了孤许多。”
“而今,王已经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这份信念会成为你的力量。”
“不知白相还愿不愿意继续成为孤的力量的一部分,毕竟孤一个人的力量还是远远不够的。”李璟琰笑道。
白迮一怔,不敢置信地看向李璟琰,那人的表情真挚,没有丝毫掺假,于是哽咽着说道:“若是王不嫌弃的话,臣愿效犬马之劳。”
那日早朝,恭懿亲王上书,说是西北角贩卖走私盐再次猖狂起来,咸国误以为这是我朝的把戏,已向我大嵊宣战,请王快做定夺。
李璟琰将虎符兵权交于他,说了些勉励的话,恭懿亲王跪下表示忠心与必胜的决心,而后便匆匆离去了。
过了一年后,嵊国与咸国误会化解,重归于好,原是皆大欢喜的事,却不料恭懿亲王将兵养在西北角,不肯回朝了。
白迮随即派人勘察此事,才知一年前西北角贩私盐是恭懿亲王指使的,而今他已有重兵在手,又奈何不了他。
王宫里,都城里,皆是人心惶惶。
阿靥与李璟琰的孩子出生在这个非常时期,是个皇子,可没有人有这个心思来大办庆祝,李璟琰也就做罢。看着躺在床上安然睡去的母子,李璟琰的内心已感到安宁,再无世间纷扰。
又过了几个月,恭懿亲王南下一路占领城镇,宫人们听闻大军即将抵达都城,都逃了个干净,王宫里异常寂静。
昨夜下了一场雪,落在树枝上,整个城里像是一夜间开满了梨花。
天才刚刚变亮,阿靥穿着一身红衣走上了城墙,远处的山脚下已有军队模糊的影子,阿靥静静地望着,而后闭上了双眼。
“城门不知被谁打开了,我们该是时候走了,小泓子已经备好了马车。”李璟琰寻了许久,才在城墙上找到了她。
“我走不了了,城门是我开的。”阿靥转过身,脸上带着寒意,她冷冷地说道,“因为我是李恭懿的女儿,李靥。我欺骗了你,我之前过并没有夫君。”
李璟琰感到震惊,却也还是平复了心情,淡淡道:“……孤知道你没有历过人事,只是为何?”
“这与你无关,你快走吧,从此我们两不相见。”李靥背对着李璟琰,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朝自己怀里刺去。
李璟琰快步过去夺下匕首,说道:“要自缢是么?好,孤这就随你去。”
说完他就用力刺了向自己胸前,胸口处的灰衣顿时被血染红一片。李靥呆呆地望着,张大了嘴巴,像是失了声。
李靥是李恭懿的庶女,自小不受宠爱。一日李恭懿突然唤她来书房,要她去迷惑嵊王,答应事成后会让她的母亲成为主母。那嵊王狡猾,擅于伪装,为了避免被后宫女子蛊惑,装出一副断袖的模样,无论李恭懿送去多少貌美女子,他都视若无物一概晾在后宫里。
李靥的母亲邵氏虽舍不得女儿,却也心动了。李靥向来懂事,深知母亲在府中被排挤,日子不好过,有点好东西都让给她先用。看着母亲期盼的目光,她便同意了。
“孤深知没有人陪的滋味是多么痛苦,这一回就让孤就先去吧,也不能总让孤成为被留的那个人。”
眼前那人的身体渐渐变凉,李靥终于大哭出声。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会有个人比自己的母亲还要爱她,还要宠她,待她如珍宝,在宫里的这几年是她人生中渡过的最快乐的时光。而这切都被她自己亲手毁了。
李靥极力地在拔那把匕首,想要与他死在同一把刀下,无奈刺地太深,拔不出。她便抱住了李璟琰的尸体,慢慢挪到了城墙边,此时大军即将抵达城门,她轻蔑地看了一眼坐在战马上领头的恭懿亲王,唇角一勾,像是在嘲笑。
“王,你走慢些,我这便去寻你。”
随即她抱着李璟琰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灰似蛾,红似火,交相融合在一起,而后一起殒灭,像是一曲悲伤的恋歌。
城下的士兵被这一美景所惊艳,有心人编了一个故事,将嵊王与阿靥之间的爱情传颂于世。
白迮被捕入狱,鬓发斑白的老人已不复往昔的报负与淡然,头发散乱,蓬头垢面,如同当年的岐皇后那般整日狂笑,像是疯了一般,看守的衙役都不敢靠近他。
“想不到堂堂丞相竟到了今日这般地步。”李恭懿站在牢门外说道。
“我也想不到堂堂亲王会为了王位而不惜家破人亡。”白迮回嘴道。
李恭懿沉默。
“不说话么?你以为你能顺利坐上王位?别忘了太子你还没找着。”白迮目露精光,露出了老谋深算的笑容。
“你为什么会选择他?”李恭懿抬起头问他。
“为了大义。”白迮笑道,“为人臣子就应当竭力辅佐君王,况且你并没有看到全部,他已忍受过常人之不能忍,终将会成为一个明君……而你却做了这般可笑的事。”
语毕,白迮不禁又笑了起来。
他笑当年岐皇后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恭懿亲王。
他笑自己精通兵法,却最终栽在了别人的兵法手里。
李恭懿再次沉默,不再与白迮说话,转身离开了,独留白迮一人接着狂笑。
这几日,都城里的巡逻突然多了起来,小泓子怕是藏不久了,就打扮成一个菜农的模样,将太子放进了背篓里,欲将他带出城。
那天待他抱着皇子走上城墙时,只见着了灰红的衣服一角,小太子像是受到了感应,顿时大哭起来。
城门口排起了长队,等了半个多时辰他们都还没能出去。而后人潮突然向路两旁退去,原来是恭懿亲王的仪仗路过。推搡间,背后的背篓被挤压,里面的太子觉得不适,不由得哭了起来。
小泓子被捕去仔细地查身后,曾经的几个老资格的宫人指证他就是先王身边办差的主管太监,且那孩子也正是先王之子。
小泓子被释放了,太子却重新入宫。
恭懿亲王逼宫后却没有坐上王位,而是自己在旁辅佐着年幼的王,时至今日。
王是个明君,在恭懿亲王的扶持下勤于政事,爱名如子,嵊国的国力强大了不少,到处都是繁荣昌盛、欣欣向荣的景象。
三十多年后,恭懿亲王过世,王亲自来其坟前垂吊。仇人与外祖父,父母性命与教育之恩,王将这一切都放在心里。
“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么龙争虎斗。
名利二字一堵墙,高人俱在里边藏。
有人跳出墙之外,便是神仙不老方。”
又是一记醒目,堂下的客官如梦初醒,皆是唏嘘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