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有些红,憔悴的神色有些病态的美,他上下扫了扫她,看到了那件熟悉的长外衣。
“你的家人呢?”他低声问。
“我……没有家人。”她坦诚的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里有些深意,片刻之后开了口,“我帮你找个轻松的活干吧,包吃包住,工钱也有,就是生活条件不太好,可以吗?”
“可以可以!”她脸上绽开了笑,都是谢意,他紧拧的眉头却仍旧没松开。
“行。”他缓缓点头,“走吧,我带你去住的地方,今天晚上,你就在这里住下吧。”他转过身,在前面领路。
她高兴的跟着他走。
忽然,他回过身,她来不及停止脚步,撞在了他背上,他扶住差点跌倒的她,她站稳后,他就放开了手,“你叫什么名字?”
她一愣,回忆着病历本上的字,“我……我叫李……”
傅博远轻笑出声,没说话,转头朝着前方走去,她跟上了他的脚步。
她就这样,在工地里住了下来,白天在工地上干干活,晚上跟工人们一起吃饭,他安排给她的活都不累,让她跟着开混凝土机的师傅在旁边学,混凝土机是进口的,上面都是英文,她都能看懂,很轻松就学会了。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他是这个工地的包工头,虽然,她也不明白“包工头”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很感激他的照顾。
日子就这么过着,他们之间除了工作也没有太多交集,直到她惊讶的发现,她的肚子渐渐隆了起来。
女工们都在议论纷纷,一个女人的肚子莫名其妙的大了起来,在那时的c国可不是一件小事,由于她是傅博远安排在工地上的,大家都在背后议论,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她并不懂得人情世故,她在意的只是自己日渐隆起的小腹,她并没有什么关于这方面的知识,在r国的时候,医生只告诉她她怀孕了,还没有来得及细问接下来的情况,就发生了后面的这些事,更何况,又发生了那一晚的事……她并不知道怀孕多久之后肚子会隆起来,甚至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一时之间,她痛苦不堪。
工人们看她的眼色,完完全全的变了,她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大家不再和她说说笑笑,甚至看她的眼里,也充满了鄙视,她本就心烦意乱的情绪,更低沉了。
渐渐的,她的肚子已经大到连工装都穿不下了,午休时间,她在宿舍里有些无奈的拉拉裤子,紧勒在孕肚上的裤子让她难过不已,一个女工走了进来,讥讽的笑了笑,“怎么,莫名其妙让人家搞大了肚子,人家不要你了?”
她一愣,抬头看着女工,那人看她的眼里,都是恶毒,她有些不解,没说话。
“不洁身自好的女人,在旧社会,是要浸猪笼的!没嫁人就在外面乱搞,哪个男人敢要你?淫娃荡妇!”女工的言语里,充满了阴毒的讽刺。
“谁说她没嫁人?嫁了人就一定要向全世界宣扬吗?她肚子里孩子是我的,我们也领了证,合情合理,你们的活都干完了吗?有时间在这里嚼舌根?!”
傅博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讶异的转头看他,他走进了屋子,眼神凌厉的瞪着那个女工,女工看了看他们俩,没说话,拿着自己的安全帽走出了房间。
傅博远回头,看着她,她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但她很感激他为自己解围。
“未婚先孕的女人,在这里,是很受人排挤的,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的家人在哪里?”他定定的看着她。
她摇了摇头,澄澈的双眼没有一丝杂质,“我没有家人。”
“那孩子的父亲呢?”
她低了头,脸上有了悲伤的神色。
他轻轻抬眉,轻叹了一口气,“那么,我们结婚吧。”
她惊讶的抬起头看他,下意识的摇头,“我不要!”
“没有结婚,就不能落户,你的孩子没有户口,连准生证都办不了,生下来了以后也上不了户口,他没有户口,连书都不能读,还是说,这样你也无所谓?”他眼带深意的对她说。
疑惑爬满了她的脸,她显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他轻轻叹气,“你究竟从哪里来?不会用筷子,会说中文,却不会写,看得懂英文,却看不懂中文。”
“我……”她一时语结。
“如果没有结婚证,你的孩子将来会有无穷的麻烦,在这里,他可能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你明白吗?!”他的语气,忍不住的加重,想了想,他又轻轻开了口,“我们结婚只是走个形式,不履行夫妻之实……也就是说,我……不会碰你。”想到了相遇那一晚的场景,他加了最后一句话。
她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包括这最后一句,她脸上有些愕然,“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不为什么……你想好了以后,就告诉我。”他看着她的眼里有些难掩的情愫,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他停住了脚步。
“好,我们结婚。”
他们就这样,简简单单的领了结婚证,用他为她编的那个病历本上的名字,李明熙。
她的生活,似乎又变得名正言顺了起来。周围的人不再冷眼相待,住在一起的女工甚至有了一些讨好,她开始明白了傅博远话里的意思,他说,那叫趋炎附势。
休息天的日子,她住进了傅博远的家,那是离工地不远的一座大院,联排的小平房,房子并不大,她睡床,他睡沙发,为了让她的孩子能有一间自己的屋子,他自己动手,重新装修了那套小房子,隔出了一间小小的屋子,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着,她很感激。
她的肚子并没有如她想象当中那样大了很多,大概是因为她瘦的缘故,她的肚子并不像她见到的其他孕妇那样,隆起老高。
日子过得很快,预产期很快就到了,在一个雨夜里,她的肚子有了阵痛感。这时的他们已经结束了那个工地的工程,住在家里,她在卧室里疼得大汗淋漓,傅博远在外面的沙发上睡着,她轻声的喊他。
“博远,博远……我肚子疼……”她的声音很轻,可是傅博远还是马上就冲了进来,草草的为她披了外衣,抱起她就往外面走,雨很大,他用外衣盖住她,自己就在雨里淋着,卫生所离住的地方不太远,他抱着她一路狂奔,很快就到了。
他把她放在了病床上,顾不得自己淋湿了的全身,不住的出声安慰她,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到了他拉着她的手上,在这样的时刻却很好的抚慰了她的心,她拉住他的手,承受着下腹部传来的阵痛。
这样反复的疼痛从夜里一直持续到凌晨,她要被推进产房的时候已是疼得有些麻木了,她害怕的看着他,与他十指交握。
“我害怕……”她看着他紧张的神情。
“别怕,别怕,我在这里等你,听医生的话,很快就好了,你们一定会母子平安的,乖。”他想哄小孩子一般哄着她,自己也是紧张得无以复加,直到她被推进了产房,冰冷的大门合在一起。
产房里传来了凄厉的喊叫声,他光是听声音都能感觉到她的疼痛,他不住的在走廊上走,两只手握在一起不停的搓。
终于,在破晓之时,他听见了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心才落了地。
医生抱着孩子走了出来,“家属,是个男孩。”
傅博远高兴的走了过去,医生怀里的婴儿已经止住了哭泣,眼睛轻轻的闭着,粉嫩的小手不安分的挥舞着,傅博远的眼睛瞬间就湿润了,医生抱着他走向了医务室,把写着床号的手牌绑在他的小手上,这时,产房里的人也被推了出来。
回到病房里,她累得仿佛要虚脱,她把手伸向傅博远,没有力气说出一句话。
傅博远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仿佛明白她的意思,他高兴的说到:“男孩,是个男孩!”
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她的心里也高兴了起来,她浅浅的笑着,很感激他能如此帮她,若是没有他的陪伴,她都不知道这个孩子要如何生下来。
医生把孩子抱到了床边,傅博远开心的接了过来,自顾自的在孩子脸上印上了一个吻,“我已经帮孩子想好名字了,叫傅英喆,你说好不好?”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傅英喆……她并不理解中文的意思,只觉得这个名字很顺耳,她笑着点点头,目光投向了孩子。
傅博远急忙把孩子抱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她偏头看了看床边蠕动着的可爱生物,却目光接触到他的时候,倏然睁大了双眼,她的心仿佛被狠狠的戳了一下,悲伤的情绪顺着伤口一直蔓延,扩散到她的四肢百骸,她整个人都疼了起来。
她的眼泪一颗颗顺着眼角滴落下来,她用手推开了孩子,用已经嘶哑的声音叫了起来,“他不是我儿子……孽种……他是个孽种!”说完,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傅博远不解的看向怀里可爱的孩子。
他有着稀稀疏疏的黑色头发,是一个东方面孔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