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李香玉躺在轻纱床帐内,已经听到屋外的丫头们窸窸窣窣起床穿衣的声音。按着规矩,她也该起床了,掀开床帐,紫娟雪雁早就梳洗妥当,一见她起身,连忙走上来伺候。
丫头们打开纱窗,散去一夜的浊气,铜盆热水很快就送进来,李香玉漱了口,先噙了一块紫姜在嘴里,然后才喝茶。
紫娟知道李香玉的脾气,平日不出门时便不肯上妆,因此只给她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鬓边的碎发用檀香木梳一遍遍仔仔细细扫在发髻底下,再用数枚金丝发簪牢牢固住。林妹妹原本的头发又厚又密,所以不必用假发填充。木梳不停蘸取新鲜的木樨花蒸制的花露,梳理间每一根发丝都染了几分清香,最后把花露里的几朵花瓣也都梳在发髻里面,再用头发细细掩住,如此便可一整日淡香萦绕了。
梳洗毕,厨房的鸡丝红枣碧粳米粥也送来了。紫娟掀开盖碗,米粥还有些滚烫,案桌上还摆了一碟腌萝卜,一碟酸咸菜,一盘雪里蕻炒冬笋,并一小碗芙蓉炒豆腐干。贾家祖籍金陵,上至贾母,王夫人,下到婆子媳妇,都是南方口味,厨房里的婆子,也都擅长清淡精致的淮扬菜。
李香玉却是个地地道道的楚地人。总之她上辈子很不幸的,既不是咸豆腐脑的北方人,也不是火腿干梅菜馅儿肉粽子的南方人。家乡既没有寒冬的暖气,也享受不了财大气粗的包邮,他们那儿吃的是甜豆腐脑,却从没有肉馅粽子,冬至既不吃饺子,也不吃汤圆,倒是每年三月三都要煮一锅荠菜鸡蛋。冬天室内比北方冷,夏天温度比南方高。从前她出去旅游,一到沿海南方,当地人都说:“你皮肤真白,是从北方过来的吧?”等她去北方瞻仰首都风采,才下火车,接站的大姐拍拍她的肩膀:“你们南方人可真秀气!”
刚来到这个时空的那一阵,李香玉每回到贾母房里吃饭时,都恨不能丢掉矜持端庄,冲进厨房掏一罐盐粒子,朝自己的碗里大撒特撒。
嘴里都能淡出鸟儿了啊!
虽然少盐的饮食习惯对人的身体很有好处,但是吃了这么多年的咸口,突然叫李香玉吃起清淡精致的南方菜,她还真不大习惯。但是林妹妹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李香玉怕惹出事端,也只能生生忍着。宁愿每天吃点清粥配咸菜,也不愿意对着贾母房里的满桌佳肴嫌嘴淡啊!
因为太医说李香玉的身体渐好,不必吃药,但每日仍需要粥食调养,贾母便特地吩咐小厨房每天早上给李香玉煨一罐肉丝碧粳米粥。不过早饭李香玉还是要去贾母的房里用的,因为这里每天只吃两顿饭,吃粥只算是垫饥,早饭的时辰其实和早午饭差不多了,下午若是肚子饿了,可以用些面食小点心,不算正餐。
用了一小碗鸡丝红枣粥,李香玉便放下筷子,丫头们收拾碗筷,送上清茶——李香玉不懂品茶,也吃不惯茶叶,现在都改了喝清茶。
先前李香玉每天喝白开水,有些馋汽水可乐,就叫紫娟她们每天榨一碗新鲜的果汁给她喝。宝玉过来瞧见了,转头就叫人把他房里两个玻璃瓶的木樨花露和玫瑰花露送了来。花露都是府里进上的贡品,别人房里都没有,王夫人也只舍得给宝玉两瓶,结果宝玉眼都没眨一下,全都送到李香玉跟前了。李香玉才刚叫紫娟舀了一勺子调在清水里,果然是又香又甜,还带着一股子清香,那头袭人就告到了王夫人跟前。王夫人自然不会跑到黛玉一个未出阁的小姐面前来说什么,不过是两瓶花露罢了,但是很快阖府就都传起林姑娘拿了宝玉房里东西的传言。
李香玉还没什么,倒是把宝玉给气了个倒仰,他平时赏下人东西,什么精贵东西没舍得过?几十两的玛瑙翡翠蛋碟子,摔了就是摔了,也没见别人多嘴,如今不过是两瓶汁子罢了,竟然又生出一场闲话!
李香玉没管那么多,照样用玫瑰清露调果汁子喝,反正她皮糙肉厚,又不伤筋动骨的,不过是些闲言碎语罢了,她又听不到,而且贾府早晚要抄家,到那时谁还会记得这两瓶花露呀!
没等李香玉反应,贾母很快就亲口吩咐王熙凤,叫她每月给林黛玉房里送几瓶玫瑰清露并木樨清露,不能断了供应,王熙凤自然是乐呵呵应下,一时府里也没人再围着几瓶花汁碎嘴了。
李香玉不想自己的一时任性,竟然让权利被逐步架空之后一心享福安乐的老祖母动了怒,而且两位大boss还隔空斗了一回,最后的结果瞧着是贾母胜了,其实不过是老太太拿钱堵人家一时闭嘴罢了。
李香玉吃点亏是小事,引得老人家心里不高兴倒是她的罪过了,贾母可是林黛玉的护身符,若是她有个万一,林黛玉这个身份铁定也要跟着完了。宝玉心思简单,怎么可能护得住她?所以李香玉再有什么喜好,都是小心翼翼藏起来,私下里能办就办,不能就算啦。她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什么林妹妹生在这样富贵的人家,连想吃燕窝,都得顾前顾后,最后只能接受薛宝钗的馈赠,使得薛宝钗一举攻下她这块最险峻的高地。
喝过茶,李香玉翻了会儿书,雪雁抱了她家姑娘最近养的那只小花猫进了院子,丫头们都凑过来,拿丝带编了绳结,在廊檐底下逗猫玩儿。
紫娟便和李香玉说起让她哥哥帮着办差的事儿。
“我哥哥虽说不聪明,但胜在老实,干活也从不偷懒的,就是嘴巴不大利索,又不会钻营,这才丢了差事。”紫娟笑着道,“姑娘若是要找个妥帖人,我哥哥是不会错的。若是姑娘要找个机灵通变的,也就罢了。”
紫娟对林黛玉可以说是掏心掏肺、忠心耿耿,李香玉白白得了这么一个灵巧聪慧得丫头,不知有多开心,她既然想为自己找好后路,自然要多靠紫娟这样的心腹才能成事。因而点头道:
“你哥哥是咱们自己人,焉有越过他去找别人的理儿?你放心,我给他的差事也简单,不过是照看庄子上的田地,种些果苗,和佃户们打交道,整修整修房子罢了,老太太既把你给了我,咱俩又好,我自然要倚重你。”
李香玉可不敢提要放紫娟一家人出去的话,对他们这些世世代代的家生子来说,给侯府当奴才,可比外头平头百姓要好多了!老百姓尚且吃不饱肚子,还受人欺压,在侯府里当差,吃穿不愁不说,也是一身的丝绸衣裳精贵料子,外面的人瞧见了都羡慕得紧,尤其是小姐爷们房里的丫头,比一般小户人家的小姐们还要尊贵些。若是能够攀上高枝,那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全家都能跟着享福!而且家生子不比外头买来的,有些服侍过太爷老夫人们的,在主子面前很有几分脸面,一般的官宦人家他们都不放在眼里的。
贾母将紫娟一家的卖身契都给了李香玉,紫娟知道后,更是一心一意只为李香玉谋划,也从没露出要赎身出去的意思——若是李香玉和她说了要给她家赎身,紫娟的娘头一个会跪下来哭求不肯出去的!
所以,李香玉目前的所有财产,就是贾母给的那个庄子,紫娟一家人的身契,从南边带来的乳母王麼麼和小丫头雪雁,以及几大箱子各类书籍。
虽然林妹妹闺房里的摆放陈设无一不是精美华贵,每个月还能领到十多两月例银子,其他吃穿用度,四季衣裳,脂粉钗镮,也都由府里账上供应,但是这些都是贾府给她的:摆放的物件古董府里都一一造册登记过,如果磕坏了一个角都要仔细登记的,更别提被她占为己有偷偷拿出去变卖了。月例银子也要留着赏丫头下人,或是平时和宝钗、探春几个凑份子花用,还要攒着偶尔买些小玩意,让厨房做些合心意的小菜,总之是勉强够用罢了。
李香玉清点过,林黛玉房里,除了积攒下来的几十两银子和她自己的几套首饰,确实是什么金银宝贝都没有——别提银票,林妹妹、史湘云这样的闺阁小姐,乍见到一张当票,都觉得稀罕得紧,而紫娟、袭人那些丫头们甚至连银子是几两几银的都分不清,所以林妹妹自然不会认识什么银票之类的了!
林家世代清贵,祖上袭过列侯,林如海又曾任油水最为丰厚的江南巡盐御史,结果最后却只剩了一个身无长物的林黛玉,抛家弃父,投奔贾府,从此寄人篱下受尽冷眼。
李香玉窥看过林黛玉的记忆,仿佛她父亲林如海的病逝并不像众人以为的那么简单,不过林家确实是只剩下了她一个小姑娘,而且偌大的家财并没有被贾家侵吞,否则贾母早就趁势定下她和宝玉的差事了。
可以说,李香玉现在除了那个庄子,简直就是一穷二白!连府里那些奴才都比她土豪得多,管事媳妇们在家也是几个丫头伺候的,赖嬷嬷家更是坐拥一个大花园,可是李香玉作为一个千金小姐,却连点存款都没有啊!
正是因为发现自己一无所有,李香玉才厚着脸皮,天天到贾母跟前撒娇发痴,卖乖讨好,旁敲侧击,明示暗示,差点暴露身份叫贾母察觉。
贾母虽然面上搅稀糊,每天万事不管只知道带着孙子孙女吃喝玩乐,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她的管家权早已经被王夫人一步步架空抬高。王夫人面上对她是百依百顺,实则很有些阳奉阴违的意思,日常小事王夫人从来不会违逆贾母的意思,吃穿用度更从不马虎,但到大一点的事上,王夫人却坚决不肯低头,连宝玉房里的丫头,贾母都未必能插得进手。
贾母也无意和王夫人争权,谁叫王家出了一个能干精明的王子腾呢!四大家族子嗣虽然昌盛,但子孙辈多半都是只知花天酒地、流连风月的纨绔子弟,全不中用。唯有王子腾一人,还在朝中掌着要职,如今贾史王薛四大姓俨然都以王子腾为首,贾母自然不能不给王夫人几分脸面。
更别提王夫人还是贵妃的生母!
也因为顾忌着宫中的贵妃,贾母轻易不会甩脸子给王夫人看。虽然她知道王夫人和薛姨妈的盘算,但她只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一次又一次暗示宝玉不能早娶:宝钗比宝玉要大两岁,她一个老婆子,豁出脸面不要,多次当着众人的面,话里话外都是要把自己的外孙女配给宝玉的意思,即使王夫人再不喜,只要她能拖一日,宝钗就进不了贾家门!
一直拖到宝钗及笄,薛姨妈一家都在贾家住得好好的,丝毫没有要动弹的意思,贾母倒是不急,反正宝玉和黛玉的感情好着呢,薛姨妈能让宝钗拖到十六七,难道还能继续拖到十八九岁也不定亲?
贾母不急,顶着林妹妹身份的李香玉自然也不急,她可不想十五六岁就嫁人生子,而且她也不是很想嫁宝玉——虽然宝玉是她最好的选择——可她怕贾家抄家啊!到那时,她岂不是得流落街头讨饭吃啦!加上林妹妹美名在外,若是被歹人掳了去,那她还活着做啥?!
所以安身立命是很重要的,李香玉在贾母跟前转悠了几个月,贾母突然福至心灵,明白自己要给外孙女留一点私房钱,不然她家外孙女的抑郁症是不会好的。
贾母的私房到底有多少,连王熙凤都摸不着头脑,李香玉知道贾家的全部财产最后都充了公,所以接受贾母私房的时候一点儿也不羞愧:肥水不流外人田啊!给了她总比被官差贪了去要好。
因为知道刘姥姥是个忠厚人,而且以后会救下巧姐,有这么一份因缘在,李香玉索性找贾母要了京郊王狗儿家附近的一座小庄子。
贾府在南边的庄子动辄几千亩地,这个京郊的小庄子只有几十亩山地,小小一座农庄院子,又没有什么产出,不过是贾母未出阁前家中的一处私产,因她嫁入贾家,贾家富贵至极,那一处庄子无甚大用,便索性荒置了。
李香玉听贾母说那处庄子周围的山地居多,水田只有门前十多亩,便打算雇些当地农夫,帮着种瓜果树苗,水田也都派雇农耕种,庄子上的瓦房也须重新修缮——史太君的人都是贾府的,并不可信,李香玉既然已经拿了紫娟一家的卖身契,自然要将这件私密事交给她家里人打理。
这件事虽然能瞒得过贾府众人,但王熙凤主仆俩个却是火眼金睛——自打贾母开口叫紫娟一家人跟了黛玉,王熙凤和平儿便知道黛玉私下里定是有些隐秘,不过王熙凤是一枚忠实的宝黛党,平时话里行间总是把宝玉和黛玉凑成一对,又素来奉承贾母,对黛玉也算照顾,所以并未说破。
李香玉也没指望王熙凤能替她遮掩兜揽,只要对方不来追根问底,她便悄悄松了一口气,和紫娟商议了一番,最后议定叫紫娟的爹爹杜老实和大哥杜大宝一起负责小庄子周围栽种树苗蔬果的事。因为还要修缮房屋,订制家具,杂事繁多。紫娟又抽空回家和父母商量了一回,第三天父子俩便启程出城,住在碧水乡的庄子上照看一应事务。紫娟十一岁的弟弟杜二宝还没进府当差,索性跟着父兄出城,平时往来跑腿递消息,倒也灵便。
还没等果秧下地,光是购买树苗、雇请农夫、修缮房屋,便花了李香玉大几十两银子,等木工打完整套家具,又是一笔花销——好在李香玉虽然不能动用房中的古董家具,但自己的私房,加上南边带来的几套首饰变卖得的银子,总算没让她沦落到节衣缩食、捉襟见肘的地步。
檀木箱子里装的那些古籍善本和书架上累累的藏书,李香玉也准备悄悄送出去变卖,有些林妹妹曾特意做过记号的,或是林如海在旁边留有批注的,则留下来当作纪念,剩下的她也看不懂,留着不过是白生霉,而且书籍贵重,不好搬动,日后若是抄家,又不能随身带走,还不如早早打算,卖了换钱花。
变卖古籍,李香玉一窍不通,紫娟家里人也不懂里面的门道,唯有像贾宝玉这样知书达理的公子哥,还略懂一二,但李香玉不敢找宝玉帮忙,怕他看出破绽——林妹妹清高孤傲,是绝不会卖书求财的。
是以李香玉每天差遣院子里的丫头们一遍遍搬书、晒书、收书,却始终想不出什么卖书的好点子来,急得她心里气闷不已,又不能找人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