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汤于我是无用的。”灿若为了证明给我看,一口气喝下十碗孟婆汤。我把她上上下下搜了一个遍,没有障眼法,没有法术,汤是下肚了,可她对从前的事如数家珍,把我的回忆一点点勾起来。
“其实这汤,对你也不是很有用,只是你每天喝得太多,所以选择性失忆。”灿若的解释很有道理,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有时我像记起了什么,想要抓住时就飘走了,因为在那个空档,我干掉一碗孟婆汤。想到以后不能喝孟婆汤了,突然觉得我的猫生惨淡,简直没有了乐趣。
“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有什么舍不得的,下面的繁华世界什么都有,保管比孟婆汤好喝一百倍,要不要来试试?”灿若的笑容很纯真。
我小心翼翼探头向忘川看去,人世很美,那些过来的人为什么都悲悲凄凄。也许,未必如灿若说得那般好,猫性格中的多疑跳出来,我摇了摇尾巴,把杂念甩开。
“好吧,既然你不想去人世,我也不要去了,你帮帮我可好?”灿若坐得更近了,身上的气息如兰如麝,我无力招架。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她央我去阎罗殿查生死薄,理由倒是简单,这红尘来来去去,于一个带着所有记忆洗不掉的人,有多痛苦呢?
我有理由拒绝一个楚楚可怜的女人的哀求?再说我这么善良,勇敢,又机智,还有一堆灿若挖出来的,我从来不知道的优点,我的心在她的赞美声中猫蠢蠢欲动。
阎罗殿并不陌生,那是我曾经打过工的地方。我离职的原因很简单,我不识字,把生死薄乱塞,而判官喜欢用许慎的《说文解字》中的立部归部部首查字法。把我辞退,是他跟我讲了三天三夜许慎后,做出的重大决定,一个连部首查字法都不懂的鬼吏跟咸鱼有什么分别。
现在的我还是一只不识字不学无术的猫,可灿若识字,灿若也懂得《说文解字》。
“你真不想知道自己叫什么?”灿若不急着查她的前世今生,反过来为难我。她的问题有点难,我认真想了想,没有任何关于我名字的记忆。
“怎么会没有名字?你看牛头,马面……”灿若不依不饶。是的,不止是这些有头脸的,就是那些千鬼一面的鬼吏,也都有工号,可我什么也没有。
我有些自卑,他们都有名字,我没有,就像他们都有记忆,我没有一样,虽然我只是个临时工。
“我可以给自己起个名字。”我从灿若的脸上看到了鼓励,继续说下去,“牛头长着牛头,马面长着马面,我长着猫身,自然就叫猫xx。”
“xx是什么?”灿若提醒我。
“我有九条尾巴,就叫猫九吧。”我的学识有限,只能一俗到底。
灿若提起笔,在生死薄上认真写下三个字,猫九。
“是你的名字。”灿若的脸上掩不住的欣喜。我似乎看到那两个字发出一道金光就暗下去,深深嵌入纸中。
“快走!”灿若拉着我逃出阎罗殿,我竖起的耳朵只捕捉到一丝风声,并没有什么闯入者出现,她怕的是什么?
跑出门口时,我突然想起,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是给我起名字,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灿若笑得很美。
这本是小事一桩,就像从油锅里捞出一只焦糊的镯子,或是孟婆做汤时多放了盐,奈何桥边的咳嗽声把整个地府震得轰轰响,就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转身就烟销云散了。
然而我想错了,马面来了,他手中的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灿若把我的名字加在生死薄上,我就要进入轮回。这是我没有预见到,而她早就知晓的事,于我不过是一个错失,于她是深谋远虑。
我的时间只有一个夜晚,也只有这一个机会让我找到灿若去要个答案。
我漫无目地的奔跑着,灿若在哪里,我并不知道。她没有说这一世犯的是什么错,要下什么地狱,也许已经投胎离开了。
“你真的不记得奴家了?”灿若是自己出现的。
那时我瘫在地上喘着粗气,任来自地下的阴凉湿气把皮毛下困顿的燥热散去时,她就静静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我眯起眼睛,绷起肌肉,准备战斗。
“你不觉得一只长着九根尾巴的猫很奇怪?”灿若走到我的身后,用手指圈起我的一根尾巴,旋转。
我不耐烦地甩动了一下,把她的手弹开。
“你以为是奴家把你的名字加进了生死薄?其实你的名字一直在,只是被屏蔽了。”灿若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不示弱,挺直身体,只有她的膝盖高,这不由得人气馁。
“去找到你九根尾巴的秘密,你就知道奴家是谁了。”灿若说着突然歪头一笑,这笑容,我记得。我记得?
“九根尾巴,九个秘密。”灿若向我的尾巴吹了一口气。
灿若不见了,我被马面押回奈何桥。
孟婆已经接替了我的工作,她看着我,这只盗空了她毕生心血的猫,恶狠狠地给我做了一碗足料的冬瓜排骨汤。
我大口大口把汤喝掉,自己作的死,自己扛。可走上奈何桥时,我忍不住又吮了一口藏在手心的咸鱼干,踌躇不前。
“马兄,我不想托生为人。”我讨好地说。
马面对这个称呼不满意,瞪了我一眼。
“马叔,求求你,看在同僚的份儿上……”我打出亲情牌,马面显然不买账。
滚滚红尘就在下面,人山人海,恩恩怨怨,我被吓到了。
“马爷,让我投生做一只猫吧。”我鼓起最后的勇气弱弱地问。
答案是马面兜头一脚踢下来,我只来得及蒙住了脸,那一蹄子狠狠踢在我的嘴上,痛彻心肺。
“等我。”我听到灿若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这个女人,我们在来世再见。
我的四肢在发生变化,它们变得修长,伸展,我站起来了。
我怀念那些漆黑夜晚的探险,我怀念慵懒的睡眠,可我再也不是一只猫了。
我是人了,而且是个女人。对了,我好像还有个名字,叫朱砂,一个比猫九好听得多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