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舅是向山庄外走的,等他出了正门,我就踌躇了,长这么大我还没出过正门。可犹豫间,表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竹林中,不由我多想,只能发力追过去。
前面的情形越发诡异,十几座竹屋突现,破旧失修,没有灯光,在黑黝黝的夜中,像一座一座的坟墓。我瑟缩着,准备退回庄中求平安。
风中传来表舅的声音,给我指引了方向,还好我没错过太多,找了一丛茂密的竹子,隐身其后,静听其变。
“合庄上下,全指着您了,就请您搭一把手吧!”表舅身子矮了大半截,原来是跪在地上。他的前面是一座竹屋,门开着,里面透出的微弱灯光把门前的人描出个轮廓,却看不清面孔。
“我早就收山了,此生不再制镜,发过重誓的。”这是一个嘶哑的老男人的声音,很是陌生。
“您发誓的事晚辈知道,可情势危急,您不能看着明鉴山庄受灭顶之灾吧。”表舅言语恳切,连连作揖,那人不为所动。
“明鉴庄,早就应该亡的,连《明镜宝鉴》都不在了,还谈什么制镜世家,徒留笑柄!”那人说罢,退向竹屋内,就要关门。
就在这时,天边一道闪电划过,把木屋照个通亮,也照亮了老男人的脸,我吓得差点叫出声音来,他竟然是童伯!童伯不是哑巴,他能说话!而且从表舅的口气中得知,他还会制镜。
表舅焉能放过机会,膝行半步,扑着抱住童伯的膝盖,苦苦哀求,无奈童伯的一张脸木然无波,是铁了心不答应。
“我知道前辈要的是什么!若能修好透光镜,渡过此劫,我愿从此封镜,明鉴庄的家产也够这些妇孺生活的了,又无男丁传世,从此就没有明鉴庄了,可好?”表舅的话,实再出乎我的意料,要说不再制镜,这庄中的人只怕都不会比他更介意,他指什么活下去?
“让我怎么信你?”童伯竟开口来讲条件了。他真的这么希望明鉴庄消失?
“我,唐正恩,今天起毒誓,只要交出透光镜渡过此劫,从此明鉴庄不再制镜,安守田园,若背此誓,愿天火罚之,庄园尽毁!”
一声巨响,炸雷在竹屋前爆开,竹节间火星点点,强光下表舅的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向天竖起的二指微微颤抖。
“明日把东西准备好,放在作坊,我自会去的。”童伯说完,把竹门吱呀一声关好,万籁俱寂。表舅又跪了些许时候,才摇晃着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往庄子里走去。
我下意识紧随其后,虽然童伯把自己关在屋中,我还是对他充满了恐惧。因为追得太急了,表舅虽然心神不宁,还是看到了如影随形的我。他叹了一口气,招手让我过去。
“表舅,我怕。”我直接扑进他的怀中,原来我也在发抖。
“没事,走吧。”表舅安抚了我一下,就拖着我快步走向内宅。
送我到二进院后,表舅的神情略显松弛,从这点上我感觉得到,他是打算把我私自出宅的事一同瞒下去的,我也松了一口气,只等他责备几句就好了。
此时雨已经停了,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清亮世界,十分美好。表舅心事忡忡,连训我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挥了挥手让我速速离开。
“表舅,童伯怎么会制镜?”我却得寸进尺,刨起根底来。
“透光镜,本来就是他做的。”表舅被秘密压得快要垮下去了,他也需要一个听众,所以选中了我。
很多年前的明鉴庄人丁茂盛,三进院落住得满满的,后来仆人都要在庄外建竹屋而居,这就是庄外那些空荡荡的旧房子的由来。
庄主有五房妻妾,共生了十个儿子,可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名叫水月。
水月的娘大有来头,是当年红遍江南的名歌妓,不止歌唱得好,人也生得娟娟秀美,举世无双。嫁进明鉴庄时,水月娘着实风光了一阵子,可惜男人本是水性杨花,就是娶个天仙过来,没多久也就厌了,水月娘怀孕不过六个月,又有一房妾室进门,加之后来她生的是个女儿,没有争宠的本事,心里委委屈屈,没多久就撒手人圜。
没娘的孩子像根草,更何况是个庶出的女儿。小水月跟的奶娘是明鉴庄的家生子,虽然身份卑微,可内心高贵纯正,总觉得水月的骨子里会有歌妓的轻浮,遂很负责地一丝一板把她教导过来。打小儿水月就被管教得过于严苛,大到出门的规矩几十条,小到水盆儿都不能用错,洗外衣的,洗内衣的,洗手帕的,洗脸的,洗脚的……水月活得战战兢兢。
她没有玩伴,同室的兄弟不屑理睬她,奶娘又拘着她,不许跟下人的孩子玩。水月只能每日孤独地在后院游逛。
撞见他时,水月的手下正扣着一只蚂蚱。
“给我!我先看到的!”他抹了一把鼻涕,蛮横地说。
水月仰脸打量了他一下,眼生,瞧着衣裳破烂,乱蓬蓬的头发上还有铜屑,像是作坊的学徒,现在敢闯进后院,他已经犯规了。水月鼓起勇气想要拒绝。
可他不由水月开口,抢上来抠开水月的手,硬生生把蚂蚱抢过去。水月不肯,争夺间,蚂蚱已经尸横两半。
水月扁了扁嘴,哭出来,她不是因为手疼,是因为蚂蚱死了,好可怜。
他吓坏了,想逃,左右看了看没人过来,就迟疑地停下来。水月停住哭声,警觉地看着他。
“等我给你做铜蚂蚱,会叫的。”他有些害羞地说。脏兮兮的脸上飞过一片红晕,水月含泪点点头。
就是那时,他们成了朋友。他叫童季争,他很守信,给水月做了很多蚂蚱,这些蚂蚱或是黑黝黝的,或是粗糙笨重的,都不能叫,更别提有活动的关节,可每一次水月都仔细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