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前，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兽，每天在后宅疯闹，现在的后宅因我的沉寂变得异样安静，阿娘有些不习惯了。她亲自来过问时，见我大白天睡得昏天暗地，深感不安。
我只能吱唔吱唔以略染风寒为由搪塞。我此时的模样在外人看来也真的像病了，虽然有面具看不到脸，可是眼白都布满了血丝，头上一会凉，一会热，神色涣散，不自觉还会打个寒战。
阿娘把我的手腕摸了半晌，才轻轻推开，她初通医理，据说也是为了我学的，毕竟我的样子不方便叫外人进来，熟悉的郎中也只是大病时才叫过两次。
从脉象中，阿娘没发现什么异常，只能暂时放过我，嘱咐朱妈煮姜汤送过来，就让我继续睡了。
朱妈的姜汤迟迟不来，我等得心焦，早到了出门的时间，怕被朱妈逮到，只能硬着头皮等。
入夜时分，朱妈才姗姗来迟，亲眼看着我把姜汤喝了，又嘱咐了青儿，这才出去。她关上院门后，我听到有落锁的声音。她不会以为我是从门走出去的吧，我狡黠地一笑。
夜又静了下来，我从爬起身。这一次和往日不同，我突然想打扮一下自己。
青儿已经睡下了，我打开她的包袱翻了一下。前几日朱妈突然给青儿拿来一套月白绫子的衣裙，还命她一定要穿。现在的青儿浑浑噩噩，根本不把朱妈的话放在耳中，穿一天就脱了下来。
我拿出来在身上比了一下，还算合身。
白绫子和粗织布的手感不同，冰冰的，滑滑的，随着腰身服帖地顺下去，像一个怀抱拥着身体，已经唤出一团来，我的大好青春，虽然困在山庄中，总算等来了表哥，这已经是最好的收梢了。这时我突然想到了朱璃，原来我也是可怜人。
没有镜子，我只能顾影自怜，娟娟巧巧，身段的婀娜，我不输任何人，配得起表哥。只是穿上裙子行动略有不便，还好的从小练就的身手，倒也不怕。
来到表哥门口时，他已等在那里，正张望过来。我心里一阵窃喜，有人等的感觉真好。
“今儿个这么美。”表哥不能掩饰的欣赏就是对我的奖励，我低下头，含羞笑了。
这次他不再蒙住我的眼睛，拉着手就往屋里进，我身体坠了一下，他回头看着我笑了。
“怕什么？我都收拾好了，这我不带你看铜镜了，你来看看我。”
“你！”我不解。
“你不想知道，你要嫁的是什么样的人？”表哥的话让我想起了初心，我早就有此意了，我的十五年像一张白纸，表哥却未必，那双眼睛满是故事，我想要知道，只是和表哥在一起就意乱心迷的，全听他摆布，早把自己的想法丢在脑后了。
屋子里果然一面铜镜没有留下，表哥拉着我坐到一把竹椅上，他坐到我的对面，娓娓道来。原不是他性急，是夜于我们太短，我们都怕会浪费。
原来表哥曾经是浪子。他家开的是绸缎庄，虽然他行五，但是唯一的嫡子，未免就娇纵了一些。
十五岁时，被哥哥们带出去见识了烟花柳巷，从此就走上了不归路。起先父母并不以为意，富贵人家的孩子，早晚免不了要见识，且玩玩就收心了。早点见了世面，比以后轻不起要好。
可是没想到，表哥就把大好的青春给扔到了烟花巷。他成了有名的公子哥儿，人生得好，出手又大方，只是有个性子，爱的人左一个右一个，没一个能收住他的心。这一玩就是十年，老父的训责，娘亲的眼泪，没有能拉住他的。最后父亲一气之下，把他扫地出门了。
表哥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反正娘心疼他，没几天就会把钱送来，不过是找个地方暂住。
他没想到的是，世态炎凉就是翻脸的这么快。刚还笑脸迎送的大茶壶已经是鼻孔朝天，不肯让平日相好的姐儿见面不说，连屋里都不肯让进去。表哥一怒之下甩袖出来，不成想在门口遇到平日不睦的一个少爷，被他讥讽几句。表哥是要脸面的人，从来没受过这个。仗着骑马射猎，也有些身手，他几步追上嘴上讨了便宜就想离开的少爷，一拳下去，少爷的脸上开了一朵红花。少爷是带了人的，一拥而上，表哥人少吃了亏，被打个半死，扔到城外的野地里。
正是五月晚春，野地里的荒草成片，还是嫩绿色的。虫鸣鸟啼，声音尚显稚嫩。
这本应该是个和朋友一想带上歌妓踏青的好时光，却让他如此狼狈不堪。
长这么大，表哥哪受过这屈辱，气都气死了，真想一闭眼就得了，再不受这委屈。
可是死也不是他想得那么容易，死也不是一下就死的，有得捱了。原来人间的任性，果然很难。
表哥的腿似乎被打断了，胳膊也吃不上劲儿，动一下就钻心地疼。鼻子的血止住了，嘴里又腥又苦，嗓子眼儿开始冒烟。
就在这里，他听到流水潺潺的声音。人在得不到时，才是最强烈的。表哥被水流声着，更是难耐。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向水流的方向移动。
一寸，一寸，身体的剧痛让他不得不挪一下停一会。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草地下流淌着的那一条清溪。
水流很窄，最细处只有巴掌宽，空阔处也是成人一步迈过去的距离。水不深，下面是淤泥，表哥吃力地甩进一条胳膊进去，水登时就浑浊起来。
表哥失望极了，他把脸埋到草地上，呜呜地哭出来。
表哥哭累了，他吃力地抬起头，突然发现眼前的水又变成清澈见底了。水上映蓝天白云，似幻似梦，有一瞬间他身体的疼痛完全消失了。他轻轻掬了一点水来喝，水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