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两个逃难的外乡人发现了表哥,在他许下大笔的报酬后,把他送回了家。
心肝宝贝受伤了,父母再也顾不上追究,抓药养伤,可口的饭菜每天送到床边,早收了房的两个丫头形影不离。
只是表哥不似原来的样子,他还是会笑着哄人,眼睛里也是风流满溢,只是再往深看,会发现一些不同的东西在生根发芽。
表哥并不知道他要找什么,直到有一天,丫头捧着一面铜镜让他瞧脸上的伤势,他突然就找到了感觉。他抢下铜镜,拿在手里,仔细看着,仿佛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他用手抚摸着铜镜的花纹和光鉴的表面,人都痴了。
丫头们没敢拿这些小事去烦老爷和夫人,所以表哥就在众人眼中渐渐痊愈了。
表哥第一次提出要学制铜镜时,老爷和夫人只是相视无语。没想到表哥就铁了心,能出门起就扎进本地的铜镜作坊,起早贪晚的,难得回一次家,也是拿着铜镜回来。
这时几个哥哥已经把生意做得风声水起,老爷对表哥彻底死了心,索性由着他去。
表哥的娘可是心有不甘,本来是正房,又生了一个宝贝儿子,生得模样了没得挑,也聪明伶俐,现在放着这么大的家业不争,去学什么制铜镜,她的心都要揉碎了。
老爷的妾中有一个娘家也是开绸缎庄的,生意上的伙伴,嫁过来时正值一份没担保的大生意,颇有人质的意味,偏生得又寻常,十分不得宠,所以平日里对大夫人百般巴结。
也就是这个姨娘,提起自己远嫁到明鉴庄的妹妹。大夫人心里马上有了算计,照姨娘的说法,明鉴庄只是少个继承人,如果真是这样,表哥就有了安身立命之处,又投了他所好,何乐不为。姨娘跟妹子通了几封信,也勾通个大概。大夫人还在犹豫,姨娘急着表功,就把信儿透了过去。
表哥一听说还有这么个去处,哪里等得及,急匆匆就动了身,他听说了,这庄上有三个未嫁的女儿,他的打算是,不管哪一个,娶了就是了,只要让他留下来学艺。
朱玉儿的情况吓了他一跳,还好朱璃让他略有心安,男人想得开,妻不过是摆设,再说他的心思多半在铜镜上,对女人也淡了。随后就是胡乱间撞进后宅,遇到了我。
在三夫人的通信中,第一个排除的就是我,她所描述的我是个不能见光的小怪物。可是表哥却对我一见倾心,他看惯了万丈红尘,以为天下的女子都是一类的,朱璃虽也没有风尘味,却也世故庸俗得紧,在表哥看来她隐藏再深也是小儿科,只是徒增厌烦。
“而你不一样,你就像一只小兽,全无心机,简单干净,神秘是与生俱来的,是不自知的,这点最诱人。我差点把铜镜都丢了,只要你。”
“差点?”我一下就听出了事情的本质,表哥现在对我的爱,没有原来那么热烈了,也许是透光镜的出现吧,又让他对铜镜的认识升了一个高度。我突然有些嫉妒那些没有生命的铜镜。
“现在你就是我的,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表哥笑了,倾国倾城,我的心神飘荡,有些忘乎所以。
“可是我还是不懂,流水和铜镜什么关系?”我追问道,即想相知,就把心全交了罢。
“没有关系,只是那一刻我开悟了。人生短短几十年,风花雪月也是过,执一念做个自己喜欢的事,也是一生。铜镜只是第一个触动到我的,是它找上的我,就像给自己选一个主人。既然这样,我就只能一生守着它,甘心为奴了。”
“表舅就是镜疯子,一生不娶,只迷铜镜,你是不是也像他一样的人?”我担心的不无道理。
“我要铜镜,也要你。又不是只能选一种。”表哥笑盈盈地凑过来,盯着我的眼睛。
我被他盯得慌乱了,垂下眼帘。
“可是表舅,最后还是选了铜镜。”这确是我的心结。
“那是因为他年轻时没遇到你这样的女子。他不幸,不代表我也会不幸。从遇到你,我觉得一切都如我所愿了,真是志得圆满。从此我愿为溪水,被搅浑,片刻就做回自己。我要做个红尘中过,可是片尘不沾的人,你说可好。”
“那我呢?我也是红尘呀。”我越听越糊涂了。
“你不是红尘,你原本就在红尘外。”表哥果然不是俗物,他看透我了,我泪眼朦胧。
表哥搬住我的肩膀,掂起我的下巴,用力向我的眼睛盯去。
“你的眼睛真美。”表哥着迷地说。
“咳!”一声咳嗽惊醒了我们两个,惊慌地回头看去,表舅站在门口。
“朱砂!这么晚了你还不快回去!成什么样子!”表舅的声音严厉得吓人,我低头就跑,腿上的裙子不如裤子舒服,绊来绊去的,跑得跌跌撞撞。
因为心绪烦乱,我爬墙时几次险些失足,从窗子翻回到屋里时,已经是满头的汗。
我抖了拦白绫子裙,上面斑斑点点,不知是什么。
突然,我的浑身不舒服起来,似乎被什么盯得发毛,我抬起头,这才看到,灯影中端坐着的脸色铁青的娘和目光凶狠的朱妈。
“你!”
我这才发现,阿娘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忙顺势跪下,膝行几步到娘的面前,想说好话,又无从说起,明天保不齐表舅要告状,这下可真是惨了。
“你还真长本事了。”阿娘总算倒上一口气来,“你每天这样出去?”
我只有点头的份儿。
“你好……从今天起,你哪也别给我去!明天叫表少爷进来,把后窗给她封了,还有,去告诉青儿,小姐再出门一步,打折她的腿!”娘劈头盖脸说出来,我把头埋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