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到溪边取水,还是不会去跟水面上的自己对视,我是在刻意回避。其实我还有秘密没有告诉表哥,自从上次三娘的事,我已经落下毛病,低头打水时,似乎总能听到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沙沙,沙沙,一步一步走向我。
就在刚刚,我又被惊吓了一次,忽然就觉得天旋地转,胸中发闷,几乎要吐出来。
我好容易撑着回到磨坊,表哥正进进出出忙着,我的脸又藏在面具下,他没有发觉异常。
我把梯子搬过来,向阁楼上爬去,现在身体软得上楼都不能了。
这我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做梦,梦到童伯在砍树,梦到青儿在砍树。我在榻上翻转着,表哥均匀的呼吸传过来,慢慢把我的心绪带平静了。
青儿的能干出乎我的想象,她凭自己的力量,把明鉴山庄给修复一新了。我踏上熟悉的土地,才发现原来我是这么思念它们。它们是连着我被幽禁的十五年生命的。
我走向秋千,在那里我第一次遇到表哥,开始了这一段生命的奇迹之旅。
吱扭,吱扭。
秋千荡来荡去,上面有人。
是谁,抢了我的位置?
我快步上前,一把扯住秋千,上面坐着一个长发披肩的小女孩,有三四岁的样子。
“你是谁?”
“娘。”小女孩向我仰起脸,月光下,我清晰地看到她的脸上带着面具。
“你是谁?”我愤怒地向前一步,掀开她的面具,一张猫脸出现了,她长着跟我一模一样的兔唇。我尖叫着从梦中醒来。
表哥试图安抚歇斯底里的我,可是我像狂暴的小兽,他的身上和脸都被我抓得鲜血淋漓。
等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俯在他的怀里痛哭时,他才无声地叹息了。
从那日起,噩梦一直追随着我。
表哥在隔壁支起一口大锅,里面倒进一些矿石,据说要做新式镜子,为了看好火候,他搬到工坊去住了。
为了阻止噩梦的侵袭,我想尽了办法,每天我都拼命把脑子填满,不去想发生过的事。背《宝鉴》成了最好的方式,那些对我一知半解的字,很有效地安抚了我的神经。
这段时间,我一直不肯去三娘的墓地,刻意回避着。可是三娘显然不想放过我,远远的,总有凄怆的哭喊随着风飘过来,怎么也驱不散。我只能搬出《明鉴宝典》,用它来抵御不堪的过往。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句在脑中翻滚,我的心思澄明,不知是哪根弦先敲起的警钟,突然间我似乎悟出了什么,我笨拙地爬上阁楼,把脑中的字记下来。
写到一半我就知道,真的给我猜对了。书中每页多余的字是有用的,《宝鉴》真正的就在这里,这是真正的制镜宝典。因为想到表哥得到他最想要的东西,我重拾斗志。
在我写下最后两个字时,从前发生的事,一一闪现,把我的幻想击个粉碎。
制宝镜最重要的材料是朱砂,我的名字。
每个宝物的诞生都要有祭品,只有牺牲后才能得到神的成全,干将莫邪如是。而宝镜的祭品就是我,朱砂。
我的笔掉落在地,从窗品望去,可以看到隔壁腾起的蒸蒸热气。我明白了,朱玉儿是被冤枉的,撕书的人不是她,而是表哥,以表哥的聪明,很快就破译了《宝鉴》的秘密,可是他选择了我,他宁可放弃此生唯一的一次机会,也不会伤害我。
可是他为什么又回来了?难道他找到了平衡点?
狐疑塞满了我的心,世界都倾斜了。
表哥太忙碌了,吃饭都食不甘味。他只安抚我一句:“等我制好这面宝镜,就好好陪你,可能以后再也不会制镜了,只陪着你,可好?”
“好。”我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空洞无味。
猜疑就像小火苗扔到荒原上,一经点燃,就无法控制。各种疑点一一浮出水面,我想否认自己的想法,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表哥的那些矿物,跟书中所记得一模一样,他想做什么?
三娘的坟头已经开满了鲜花,我已经无所顾忌了,对于未来的恐惧比起那些丑陋的过往,不可同日而语。我宁可回到一无所知的过去,三娘是和我过去生活的唯一联接,如果她都不在了,那我真的就回不去了。
虽然是三娘打破了我的美梦,可是我一点也不恨她,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恨?我就是那个明鉴庄的幽灵,吓傻朱玉儿的是我,害死童伯的也是我,血债累累,也难怪此时我要受到报应。
只是对三娘的指责,我还是有话说的。三娘就是灿若,她自以为无辜,却不知真正害了朱玉儿的是她自己。我转世时,虽然洗掉了一部分灵性,可灵猫的魂魄囚于眼中,所以直视我的眼睛会摄人魂魄,这就是因果。灿若种的因,又把果吞掉了,可她还不明白。我是想明白了,我的果就放在眼前,只等我吞下。
坐久了,腰有些酸麻,我现在越来越矫情,我支着腰站起身,不自觉把手放在腹部。有什么踢了我的手一下,一种母性的本能在心底复苏,我的心头一阵乱跳,难道……
我惊呆了,原来夜夜追逐我的噩梦是真的,我的身体里孕育了另外一个生命。本来应该是皆大欢喜的事,可是我又怎么能保证她不会像自己一样一生都要活在面具下?我这样的凄苦,又怎么忍心让另一个自己去尝?
当日阿娘伤心欲绝时说出的那些话,一句一句跳出来,狠狠椎在我的心上。
“不行!砂儿,你不懂!你不能嫁人,你不能喜欢别人,会有人利用你的面具去威胁,你想要以后每一天都活得提心吊胆?万一你有了孩子怎么办?我不能让你再尝我受过的苦了,你就死了心吧!”阿娘的哭嚎在我的耳边回响,原来朱璃真的是为我好,我本不能嫁人,不能为人母,我不配。
这,我没有睡。
人生到了一定时候,就要梳理,我从哪里来,要去哪里。我需要知道了。
不管是水月,还是镜儿,还是我,女人可以去放弃所有世俗去搏爱,男人却不能爱得单纯至此,总有些东西是不肯放手的,名,利,或是说简单了,只是他的自我。
表哥睡在星空下,头歪在躺椅的一边,眼睛紧闭着,月光轻柔地在他的睫毛间跳动,他的唇间突然吐出两个字:“朱砂……”
我的泪夺眶而出。这是我深爱的人,为什么不成全我呢?
因为身体已经有些丰腴走形,衣裙穿上紧绷绷的。我还是努力把新婚那天的嫁衣套上去。
我的魂魄飘走时,尘世的记忆都已经有些模糊了,我和面具一起离开了,世间也不会有另外一个和我一样长着我兔唇不能见天日,不为世人所容的女孩出生。
我只记得表哥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火焰烧灼自己身体的疼痛。
红光中,我依稀看到表哥把一种红色的粉撒向空中。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朱砂,和我同名的一种矿物。
他回来找我时已经知晓,此朱砂非彼朱砂。他只是错会了意。而我也只是延续了他的错误。
朱砂又名丹砂,色红,遇热可稀出汞。汞又名水银,可制琉璃镜。
这是很多年后我在另一世看到的记载,那本书中还提到一个制镜大师的名字,叫吴念祖。
吴念祖,祖籍山阴。幼敏,少年时流连花街柳巷,为父兄不容,逐出家门。后娶明鉴庄嫡女朱砂,传此女为猫妖转世,以身祭炉,助吴制成琉璃镜,世人皆惊,此镜出,吴遁之山野,无人知其下落。
表哥,我们彼此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