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听到这里,连忙说:“姨娘不要忧心,我家那边虽然对我不理不睬,娘亲还是疼我的,我去讨些钱出来,安置三娘住下可好?以后养老的事只凭我和朱砂,若是我们一时做出欺心的事,天打雷劈。”
表哥急着表白心意,三娘沉吟不语。我虽然于世事不太通晓,察颜观色也知道事情的了转机,忙过来给三娘续茶,借机表现。
就是电光交错的一瞬间,三娘忽地腾身而起,劈手向我头上一抓,六根银链子齐齐崩开,我的脸上一凉,暴露在他们面前。
三娘饶是有心里准备,人还是呆住了。我楞楞地转头向表哥求援,正撞到他来不及收敛的惊惧嫌弃表情,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表哥已经回过味来,长衫兜在我头上,把我护到一边。三娘从后面扑过来,手里亮出一支铜柄匕首,直直刺向表哥的后背。我的潜能就是在那时复苏的,表哥错愕间,什么都没看清,三娘已经直挺挺倒在地上,匕首刺入她的胸膛,只留下一段铜手柄。
三娘的尸体是表哥处理的,虽然我们不想让她留在我们的生活中,不时提醒我们曾经发生的噩梦。可是天寒地冻,最好的处理方式只能是埋葬。三娘变成了一堆略高出地面的土包。明年春天,她的身上就会繁花似锦。
表哥犹豫再三,还是做了一个小小的石碑放在三娘的墓地上,人活过一次,总要留下记号,不然后被遗忘的。三娘的遗物中有个长命锁,是女儿家满月时给打造的,上面刻着闺名。表哥按图索骥刻在碑上。
我乍见三娘的闺名时,如被雷击中一般,灿若。
原来是这样,是她最终来打破我的一切幻想。我们还能回去吗?
把后事处理完,我和表哥相对坐在桌前。我已经带好了新面具,表哥没有食言,一个一个新巧别致的新面具出自他的手下,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沉默似乎有些久,我和表哥间某些东西不一样了。我慢慢站起身,轻声说:“我去楼上睡。”
表哥竟然没有拦我,这一天他显然也不好过。
我回到阁楼上,没有马上睡觉,而是倾听楼下的声音。表哥在踱步,表哥了,表哥在翻身,表哥辗转反侧。
不知过了多久,表哥终于安静下来。
我走到窗前,为了防风,表哥把窗子糊得很结实。我毫不吝惜地撕下去,纸破裂的声音,在夜里也很醒目。我停下来,楼下没有动静。
窗子推开时,夜风卷着雪花扑打到我的身上,一阵寒凉。我的身体似乎没有原来灵活,但这不妨碍我的夜行。
几个月下来,我从来没有走进表哥的工坊,就像他从来没有看我的眼睛,这是默契。而今天,什么已被打破了。
我找到油灯,点亮,这对我曾经是多余的东西,今夜我要借力于它。工坊到处挂着铜镜,我举着油灯选好其中一只。
镜中的人,最突出的是在油灯下熠熠发光的银面具,我太突出了,让人不由得忽略了眼睛。我的眼睛很圆,眼眸是紫蓝色的,幽幽发光。
我慢慢伸出手去,抓到面具时,迟疑了一下。这一撕,我可能真就万劫不复了。可是……白天表哥乍见我真容时的眼神,死也忘不掉。我的心中一阵刺痛,用力撕下去。
我尖叫一声,扔掉油灯,捂着脸跪下去。
我看到了一张丑陋的脸,像一只猫,短短的鼻子下面是一条深深的豁儿口,上嘴唇被开了。我是兔唇,这就是面具下的秘密,所谓的血光之灾。
门外一阵嘈杂,表哥被惊醒了。只看一眼,他就明白发生的是什么事。他把我拥进怀里,用力抱紧她,力量大得我都要窒息了。我撕心裂肺地哭嚎着,我委屈,我委屈啊,可这有什么用?这是上天的安排,怪得了谁?
我不想再活下去了,就这样安安静静死在表哥的怀里,不是最好的结局?
我的意识慢慢流走,人软软摊下去。
醒来时,表哥正死死盯着我,满眼的焦虑,我抬手间,摸到脸上的面具。
表哥:“砂儿,别丢下我。”
我的泪水滂沱。这个尘世好多牵绊,想放手也这么难。
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可又有些不一样了。我还是会睡在楼下,表哥还是会关好门窗,我们地折磨木榻,恨不能把自己长到对方的身体上,再也不分开了。可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是哪不一样了呢?
我努力想要开心起来,这既然是他们想要的生活,我没必要去亲手打烂,表哥也是输不起的人,我何必跟自己较劲呢。
其实我一直在努力,而且她就要成功了。
转眼春暖花开,三娘的坟茔上长出了青草。青草把石碑吞进去,灿若的名字若隐若现,不拔开青草就看不到了。我何必去自己挖伤疤,就让我痊愈了吧
这天我又去溪边打水,回来时觉得工坊有些安静得过分。表哥工作时,没有一时安生,不是打磨就是敲打,再不就是把各种材料混到一起,空气中充满了膨胀或是断裂的声音,但今天,都没有。我的心底升起不安。
找到卧房时,我看到了通向阁楼的梯子。
我可以不用梯子就能徒手上楼,用梯子上楼时就能鸦雀无声。
表哥显然没有发现我已经上来了,他正专注地翻看一本书。书页是破碎的,碎片被仔细对好,贴在一张张宣纸上,背面的字透过来,有些不清晰,都细细地用小揩描过了。
“这就是我的嫁妆。”我轻声说道。
表哥身体一震,回头看到我,他的眼中有泪光一闪。
“傻丫头,我有你了,还要书做什么。”
这是我从明鉴山庄带出来的《明鉴宝典》的碎片,后屋的两个小楼都被烧成了灰烬,阿娘和朱妈尸骨无存。可是这些碎纸片完好无损,看到它们时,我差不多怀疑所有火和毁灭都是假象的,我被谁骗了。我没有把它们留给青儿,虽然这个更应该给她继承。
我把阁楼划成禁区,就是为了把《明鉴宝典》拼出来,我一无所有,能给表哥的,只有我了。
表哥对书的热情没有我想象中的高,对拼书的行为却是感动不已。这我们极尽,一本书把他们之间竖起的无形隔膜全部消除,所有的不快消失殆尽了。我又是那个幸福的小女人。
心情大好,我的话也多起来,我们好久没聊过这么多了。
“奇怪,书并没有拼完整,里面都会多出一两个字来。”这一直是困绕我的,这本书是手抄的,不知是抄书人马虎还是怎的,书页中总会多出一两个字,上下不连贯。
“已经很好了,你做得很好。”表哥显然是又累又乏,胡乱应我两句就睡着了。
我把头抵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浑厚有力的心跳,美美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