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惊恐地向后退着，树林瞬间被火光吞没了，火势越烧越猛，向一条火龙沿着地势起伏前行。我不知道是去报信好，还是混回经堂，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把事情撇清的好。

　　我决定选择后者，可就在转身时，我直直撞上了被愤怒扭曲了面孔的狐老们的脸。

　　无疑，这场火是我的杰作。我看着晴朗的夜空，月华如洗，一丝云彩都没有，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关于雷雨闪电的话憋了回去，谁信？反正我不信。

　　我在忐忑中等待着严厉处罚。我不知道，比我还纠结的是那些狐姥。损了半世修为才救下大火的的狐姥虚弱得连打坐都不能，物伤其类，另外几个年长的狐姥又急又气又怕，只怕早晚有一天，这个结局也会落到自己的身上。辛苦修炼千年，因为一个小狐狸闯祸，升入仙班后成了看门人或是只能端茶送水，这委屈找谁说去。

　　“不如，把小狐狸逐出幻灵谷。”此言一出，众人立时噤若寒蝉。几千年来，幻灵谷从未有此先例，显然没人敢试。因为谷中的灵狐是按天道轮回存在的，把我一人除名，会影响我后世的那个灵狐，扰乱天条的事，还没人敢触这个楣头。

　　所以对我的惩罚，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就落得将我彻底孤立，谁也不许同我讲一句话。

　　其实我要的很简单，我只想成为跟别人一样的小狐狸，不被歧视，不被排挤，享受来自长辈狐姥的关爱。偏偏，从我出生起，这些都不属于我，只有在我惹事时，才会有人记得，还有这样一只小狐狸。现在落到，即便是惹祸，也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地步，真的是走到了穷途。

　　这是我生命中最孤寂的时光，我完全被忽视了，所有狐狸都对我视而不见，连鄙夷都不肯给我。

　　平生第一次，我想离开幻灵谷。

　　二狐说

　　幻灵谷有出口。

　　在幻灵谷，代代相传的不止是掌事狐姥的位置，还有在她们离开最后时刻才能交待的秘密。幻灵谷，并不是与世隔绝，有一处连接着外面的世界。

　　甚至在很久以前，每月望月那一天，灵狐们可以从入口去人世走上一遭，在天亮前回到谷中即可。这一天于灵狐就是节日，她们会盛装前往，狂欢尽兴而归。

　　直到有一天，入口突然封闭。通往人世成了不可言的传说，至于入口封闭的原因，在人界的杂书中能找到一些端倪。

　　景元中的一个异士，号不休真人，凭生只著一书名《猎艳记》。书中记有各种奇遇，时人多以为杜撰。其中有一篇名《狐说》，原是讲灵狐传说的。

　　书中载，汉中少年人称良生者，投亲不遇，夜宿山野。中宵，月如银盘，叶如碧洗，露如走珠。良生无心睡眠，坐起抚尺八，音苍凉。

　　忽见恒宇白光起，所照之处现一洞穴，有狐近百只涌出，见月光即化为人形。狐女或清丽或娟秀或妩媚，百人百态，见良生不惧，与之狎戏。有一着白衣者，容犹殊色，良生暗喜，白衣狐女亦有感应，四目胶着，众狐女识趣退去，二人遂成好事。天将明，白光再起，狐女逐光而遁。良生绕地数匝，不见狐踪，尺八竟不知所终。良生惆怅不已，多次寻访不着，竟郁结而亡。

　　人界的传说，在幻灵谷成了避讳莫深的禁忌，虽然灵狐们口口相传，把这段传说留了下来，却没有人敢真的相信，更别说寻找幻灵谷的出口。

　　我跟众狐不同，我的时间太多了，别人在做功课，我在闲逛；别人在读书，我在闲逛；别人在苦修，我在闲逛。我的闲逛正好成全了别人的安宁，所有人宁愿我闲逛，也不愿意我捣乱。

　　闯进血竹湖，对我来言只是早晚的事。

　　幻灵谷的最东面，有一个瀑布，千尺湍流飞下，碎玉落珠，声音传出很远。我就是闻声而来的，我的水性并不好，可是又喜欢把身体浸在冰冷的水中寻求片刻安宁。我甩掉鞋子，扒住石头，往瀑布边的积水处试探，水并不深。

　　清凉的潭水浇灭了我心里燥动的火，受到鼓励的我，慢慢向潭水中间走去。

　　突然，脚下一滑，我的身体失去了控制，慌乱中口鼻被水呛了两下，我用力向上扑腾着，可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吸住我，用力向上挣扎。无奈那力量太大，我身不由已被拖进潭水的深处。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胸被紧紧压着不能呼吸，就在我以为顶不过去了的时候，突然眼前一片白光，穿过白光，我已经踩在陆地上，周围没有一滴水，连我的衣服都是干的。

　　我惊愕地四处张望，眼前是一片竹林，唯一不同处，这些竹子都是血红色的，幽幽发着光，在血竹林中间，有一个八角亭。我转了一下眼珠，四周空旷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我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也许我可以再向前走走，应该没什么事，我安慰一下自己，刚要向前走，突然觉得额头一紧，头发被人生生捋住，用力向后拉去。

　　经过瀑布时我的身体受到了强烈的挤压，胸闷得快要炸开了。

　　我再见天日时，人已经回到幻灵谷中，跌坐在瀑布边上的青石上。抬头时，正对上狐姥阴冷凶狠的眼睛。

　　“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敢踏入禁地！如果把这个秘密讲出去，我就是毁掉毕生修为，也要把你除掉，记住了？”

　　我惊恐地向后退去，狐姥一步步逼仄过来，死死盯住我的眼睛。我的头越来越昏，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越转越快，我委顿在地。

　　等我睁开眼睛时，已经在早课的院子里打坐，身上不沾一滴水迹，头发都是干的。灵狐们读经的声音清脆悦耳，字字珠玑，每个人都没有留意我，仿佛我一直坐在这里没有离开过。瀑布下的记忆已经模糊，我不敢确定那是真实发生的，也许只不过做了一个梦。

　　只是从那以后，狐姥们对我越发严苛，我甚至怀疑有人在监视我的行动。

　　当日所见的血竹林，并未给我真实的恐惧，而是给我希望，尤其是现在的我更渴望外面的世界，不管做人或是做兽，只要不再做狐狸，不在幻灵谷，我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