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开了,冲进来两女一男,应该是听到狗叫得不像话才来查看的。
他们喝住大黄狗,我见他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自己的身上,没人发现鸡笼子的变化,急忙恶人先告状。
“我是路过人,口渴了想找点水喝。这狗出来就咬人,呜呜……”我挤出两滴泪。农户生性纯朴,见我身上又是尘土又是血,样子可怜,早就心软,两个农妇过来帮我打扫裙子上的土,又让我进屋坐,男人把狗唤出去关了门。
就在一切都向好的方向转化时,千不该万不该,我得意忘形,把尾巴掉了出来。狐妖虽然能变人形,可尾巴是收不掉的,只能藏在裙中。刚农妇帮我整理衣裙,我就忘了这个茬儿,结果就露馅了。
两个农妇一见我的尾巴,吓得尖叫着跑到院中,这时那些鸡没了约束,从笼中跑出来,在院子里撒欢,两只黄狗不死心,在外面一直吠个不停。男人闻声跑了进来。
“是狐妖,来偷鸡的!”一个农妇慌张地说。
我见势不好,夺路想逃,这可由不得我了,他们几下把我按到地上,拿出粗麻绳捆成粽子扔到一边,交给两只黄狗看管。
“这是一只狐妖,不如拿到集市发卖了。”男人有主见。
“能卖掉赶情是好,我家的鸡受了惊,总还有些赔偿。”女人打的算盘也蛮精的。
“总归是我家大黄狗立下的功劳,卖掉它也要分给我们家一份。”另一个女人也不甘示弱。
我听得头大,又要回集市?那个鬼地方我可不去,我还是回到萧潜的身边老老实实做个穷狐妖吧,虽然没有鸡肉吃,总不至吃太多的苦。
听说萧潜要过来时,我也是紧张的,今天的祸闯得不小,又丢银子又丢面子,他一定要生气。听着他气急败坏的脚步声传来,我忐忑得不能自已,一下就人形,一下变狐形,看得两个农妇眼花。
“这畜生我不要了!”萧潜气得脸都变形了,再听到农夫把索价报上来,他心也一并疼了起来。
“那我们就牵去市集发卖了?”农妇窃喜。
“别,别,我们还要的,萧潜,你快掏钱,你一介书生,不能因为这件事坏了清名。”有根为了救我也是拼了,果然萧潜重名声,家养的狐妖出来偷鸡已经在一个村坏了他的清誉,若是再闹到市集,以后他吃个胡饼都要以袖遮面了。
带我从村子出来,我一直躲在有根身后,时时闭开萧潜的攻击,看他的架势,就是想打断我的四条腿。为了狐身安全,最后我干脆变成狐形跳到有根的怀里。
于是那一路上,很多人见到远近有名的才子萧潜面色铁青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楞头青有根,怀里抱着一只大狐狸。
见我回到家的狼狈样子,桃树忍不得,又暴笑一次。萧潜被桃花瓣淋了个满头满脸,站在树下呆了呆,叹道:“家风不正,家风不正啊!连树都有了邪气。”
有根不理他,拉我坐下,端来水盆,帮我洗了手上的伤口,撒上他随身带的药。又沾湿了一块方巾,往我脸上擦。萧潜看得不耐烦,恼道:“这都几时了,红莲晚上就过来,你倒不急着整治菜肴,只管弄这畜生做甚。”
一句话提醒了有根,扔下我就忙碌起来。只有红莲过来,酒菜是要备足的,有根带了些山货过来,萧潜起早去的集市,新鲜瓜果也已备齐了。
我手受伤了,不能洗菜,就去切瓜。不想刀是钝的,瓜皮又硬,一刀下去,瓜上只伤了个皮儿,辘轳一下滚出好远,我追过去捡,萧潜抢一步拿到手里。
“放下吧,这点事也做不好,真真是蠢材。”萧潜恨恨地说,抢过刀,一板一眼地切起来。我的眼里一下就涌上泪来,憋着嘴垂头站在一边。
“还在这里碍眼,去院子里把女儿红挖出来!”萧潜斥道。我吱溜一下钻出厨房。
刚来那天,萧潜和有根挖酒被我尽收眼底,我挨着那个位置挖下去。土松松的,并不太费力气,可我手下的锄头却越来越用力,只把一肚子的怨气都撒出来。有根发现不对时已经阻止不及,他刚说出一个“不”字,就听“格扔”一声,我傻眼了,酒坛子被我刨成了两半,酒香扑鼻而出。
萧潜拎着菜刀冲出来,要不是我跑得飞快,这一刀准得飞到我的身上。
为什么他在红莲面前和我的面前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是红莲的奴仆,愿意为她去摘星星,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世间最精准的标准,没有一丝可怀疑的。而于我,他是天,是至高无尚的主子,我的每一个小错误都被无限放大,我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妖孽。
今夜月圆。
我坐在河边的柳树下,对着河水中轻轻扭动的大月亮发呆。不知萧潜的院子里是如何笑语喧闹,我这边冷清得让人心寒。甚至有根都没来找过我——其实不用说,他对红莲的心并不在萧潜之下,只是因为萧潜在先,他拘着朋友的情份,不肯全然表现,也就是萧潜那个傻子看不出来罢了。
我越想越气,揪下柳树叶狠狠向水里抛,水面起了几个皱纹,月亮也抖了几抖,又归于平静。不管我怨也好,恨也好,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本事安身立命的小狐妖,我还能怎么样?连只狗都打不过,想想心就灰了一半。
对面的树丛中似乎有声音,我警觉地站起身,前几天被花斑豹追的记忆瞬时复苏,我向小屋的方向狂奔。
小院异样冷清,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有根和萧潜对饮,独不见红莲的影子,气氛有些怪异。我缩手缩脚半蹲半跪在有根的身边,轻声问:“红莲呢?”
“今日有名士约我赴游湖赏月诗会,只来看了一眼,车都没下就走了。”有根说得有气无力。我心里一阵窃喜,又见石桌上的菜肴几乎没动,也不顾萧潜的眼色,抓过兔头就狠狠啃下去。
萧潜懒得看我,起身往屋里去,有根也识时务地告辞了。他们两个客套的工夫,我风卷残云般把桌上的吃食清了一个干净,萧潜送走有根,回头看到空空如也桌子就是一愣,摇头道:“杂毛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