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灵猫轮回录 第1章盲
作者:九斗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马面说对了,我这一世不会看到琉璃镜,因为我生在盲村,整个村子里都是盲人。

  盲村说是村落,不如说是一个生活着活人的坟墓。盲村是一间连着一间的屋子组成的,过道,房间,过道,房间。

  盲村只有一扇门通向外面的世界,却常年上锁,锁上绣迹斑斑,把盲村与世隔绝。盲村的屋顶修着七七八八的通风口,风委委屈屈进来,已经没有原来的洒脱,温吞,没有力道,但总好过没有。外面下雨时,风会带来一些咸腥和潮湿,这时我就会深吸几口气,把体内郁积的霉味呼出去,可是没有用,很快它们就会回来。它们跟我们一样,是盲村的一部分,生生世世,长在这里,都跑不掉。

  唯一能见到阳光的时间是隔上三两天,我们会依次被放入盲村中间的天井,天井的是可以看到一角天空的,对其它人来说,那一角天空只能带来阳光轻抚的温暖,对我来说,那一角天空是自由。

  我是个少年,十六岁了,个子窜得有点快,瘦高的,脸上的肉太少,线条刚硬,已经有些男人的轮廓。我的眉骨很高,眉毛并不粗,颜色很重,在眉骨处重重一挑,把整个脸的气势都提了起来。眼睛虽然很大,却看不出光,略显平常。鼻子比直清秀,和棱角分明完美的唇型一起掩饰了眼睛的不足。我的眼睛像别人一样,不时落在一个看不见的点上,茫然,视而不见。因为长年不见阳光,我的皮肤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这是透明的白,眼皮上隐隐看到一些青色的血管。这些血管也在我手背上,纤长的手指有时会神经质的抖动一下,这才让我感觉自己活着。

  盲村里的盲人并不是普通人,我们有个共同的名字叫月巫。

  大月国自上古时就留下习俗,王公贵族以刺身为美,而月巫给予的刺身带着神示,是最高尚有灵性的。我们从小就要接受刺身训练,用手摸着羊皮纸上的凸凹不平的图纸,把上面的图案刺在羊皮猪皮牛皮上,手法逐渐成熟后,针下才后渐渐出现人的后背胳膊或是腿。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的针刺下去时,能感觉到他们因痛疼发出的压抑的呻吟,他们的声音各不相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小伙伴私下里讲,他们都是犯人,被拉来给我们练手的,这样周而复始一天又一天,直到我们能胜任更神圣的使命,才会有机会给贵族刺身。

  盲村就是为了这个使命存在的。不知道是先有了刺身的技能,才有了盲村,抑或是有了盲村才生出刺身的手艺。这个问题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复杂,总是在辩论中不了了之。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月巫要伺奉的贵人过于高贵,所以不能看到他们的身体,月巫就必须是失明的。

  不用训练时,我喜欢坐在过道里听盲村的声音。盲村没有门,也没有门槛。门框间挂着草珠帘,有人走过时,草珠相撞,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因为质感不够厚重,有些轻浮。

  傍晚时分,草珠帘会响个不停。

  我坐在门口,眼睛直直望着墙上的某一处,似乎在看,又似乎没有看。我只是在听,听草珠帘的声音,猜测那些人从哪里来,去哪里。

  “小暖去珍姑那边了,不会来了,你吃饭吧。”说话的人是我的妈妈,人称景妈,因为我叫景夕。妈妈原来是有名字的,因为我,她的名字都丢掉了。

  景妈是个清秀的女人,完美的五官,同样是不完美的眼睛,因为她是盲人。

  我不情愿地走到桌前,晚饭很简单,冬瓜汤,面饼。我拿起一个饼,狠狠咬了一口。景妈坐在我的对面,一口一口认真嚼着,腮轻轻嚅动,像一个机器。

  我吃饭时间并不长,可再出现到走廊时,一点异样吸引了我的注意。

  这时草珠帘急促地响了几次,小暖出现在门口,她跟我同龄,。在盲村,要熟悉一个人就要用手反复摸他(她)的脸,于是有很多次,我的手恃无忌惮地在小暖的脸上流连,她精致的五官,滑不溜手的皮肤,在我心底激起一阵一阵的异样,可是我不能说。小暖安静地在我的手心里,唯一变化的就是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一股热气从她的皮肤下腾起,烧灼着我的手和心。

  “景夕哥哥。”小暖轻轻叫我,提醒我她的到来,我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

  “你过来,我们玩个游戏。”我拉起小暖的手,走向墙边,把她的手按到墙上说:“你摸一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小暖听话地在墙上认真摸过去,一寸一寸,都没有放过,她一直走到头儿,停下来。

  “什么也没有。”

  我有些失望。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似乎外面的墙上一直有动静传过来。天刚亮,盲村有些早起的人打破沉寂,我就一窜到地上,冲到走廊,果然,墙上又多了一个血手印。

  这不是给盲村的人看的,因为他们摸不到,就看不到。这是给我的,整个盲村只有我不是盲人,我的眼睛能看到光明。

  这个秘密是我和妈妈保守了十几年的。

  其实盲村降生的孩子,并不是生下来就会失明,在最初的一个月,我还会在襁褓中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下看,景妈把我抱在怀里,哺乳,低声唱着歌谣哄我入睡,也会把一种咸苦的液体滴到我的脸上。不知为什么,她总是在哭。

  我满月那天,珍姑来了。珍姑不止是小暖的妈妈,还是盲村的最高级别的月巫,没有人敢不听她的指令,是她把盲村管理得井井有条。珍姑的手里端着一碗药,说是一药,其实少得只够一勺,深褐色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这药味道应该不错,景妈是喝过的,只是早没有记忆了。

  珍姑摸索着捏住我的鼻子,把药准确地灌进我的嘴里,我爆发出剧烈的哭声。她松开手,药已经被我咽下去了,鼻子的痛疼消失,又有妈妈的安抚,药又是甜的,我决定不再胡闹,咋了一下嘴,睡去了。

  珍姑的药从没有失效过,从那天起,在她们的眼中,我就跟她们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