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异常是我三岁的时候。我的生活很有规律,入夜后从来不起床,都是一觉到天亮。那天傍晚我多吃了点汤,半夜被的的酸胀折磨醒了。景妈沉沉睡着,呼吸均匀,我突然没有勇气叫醒她,打算自己去茅厕。白天时,通风口会带进来一些光,夜晚,盲村是完全的黑暗。盲村是没有灯的,对盲村的人说,光明是无用的东西,在什么时候他们都健步如飞。
可是我不同,我没办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走出去,绊倒一个凳子后,我又撞到桌子上。茶杯和茶盘的碰撞声音太响了,惊动了景妈,她摸下床,找到我,把我抱到怀里。
“怎么会撞到?”景妈不解地问。
“我看不见,太黑了。”我抽抽嗒嗒地说道。
“看?”景妈突然发现我用的字有些不对,我说的是看,不是摸。
“你能看到?”景妈压低声音紧张地问道。
“能。”我并没有打算跟妈妈说谎,是她从来没问过我,不是我不说。
景妈跌坐在地上,又喜又悲,竟是呜咽着哭不出来。
“不许告诉别人,任何人都不行,听到没有?”景妈用力撼动着我的肩膀,吓得我向她的怀里缩想寻示保护,可是她把我推出来,继续反复强调,我只能点点头,想到她是看不到的,又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秘密小暖都不知道。我跟盲村里的孩子一起长大,一起学纹身,平时无人时,景妈就训练我的眼睛,让我模仿别人。很快我就觉得自己真的盲了,可我跟他们是有区别的,他们真的盲了以后,会把心打开,用心去看。我总是无意识中用眼睛,我的心是盲的。
有理由相信,血手印是冲我来的,不止是因为它们每天出现一次,向那道神秘的通向外面的门延伸,而是盲村除了我,没人发现它们的存在。
它在指引我,走出盲村。这个想法让我越来越兴奋,我为什么不能走出去?反正我是可以看得到的。
门在走廊的尽头,唯一能通过那个门的人是珍姑,我亲眼所见。有段时间我怀疑珍姑是不是跟我一样可以看到,经过偷偷的观察,她的眼睛是看不到的,虽然目光犀利,可是没什么用。
至于巫术,我觉得被夸大了,也许是因为我的眼睛能看到,心里的灵性不够,看不到神示,总之我不信有巫术存在。这个话题只在我和景妈间展开,每次都是她气得浑身发抖低吼着让我住口。我尽量隐忍,可身体里的叛逆让我总有破茧而出的,也许现在就是时机。
珍姑并不是总把钥匙带到身上,在盲村,钥匙发出碰撞时的清脆声音过于了,只有这时,所有人才会被提醒,他们是被禁锢的,他们没有自由。而珍姑很忙,盲村加起来有百十号人,有身体衰老的老月巫,有埋头肯干的中年月巫,有血色方刚充满叛逆的年轻月巫,还有呀呀学步的小月巫,事无巨细都要她亲力亲为。
我去珍姑家是有借口的,我要找小暖。盲村所有的房间设置都一样,没有门,四四方方的屋,简单的一床一桌一椅,都是常年不变的固定位置。以至于小暖在其间走动时如蝶穿花,没有一丝阻碍,根本看不出她的眼睛是失明的。
珍姑住在旁边的房间,她不在,此时应该在讲习堂检查,可我没有理由走进去。突然的一阵燥动,我的心底升起不安,小暖似乎察觉到了,她走过来,伸手我的脸。
“你的脸好烫,你不舒服?”小暖轻轻惊呼一声。
“是,头晕,可能昨夜着凉了。”我看了一眼她的床,有了主意。小暖果然扶我过去躺下。
“我去叫景妈。”小暖不等我同意,就飞奔出去。她的身影刚从门边消失,我已经从弹了起来,冲进珍姑的房中。只看了一眼,我几乎是哑然失效,珍姑把钥匙藏在了一个对盲村来说最安全的地方。我走到房间中央,抬起脚伸手拉住细若蚕丝的绳子,它确是蚕丝,只是质地柔韧结实。蚕丝把一个小布袋吊在棚的正中间,拿到手中时,我摸到了两把钥匙的轮廓。这个位置是绝佳的,盲人找东西靠摸,喜欢依附墙或是可触的东西做标记点,悬空的一根细绳,不会引起人的注意,珍姑很聪明。
等小暖带着景妈过来时,我已经躺在小暖的,身上出了一层透汗,后背的衣衫都要湿透了。
“这是热伤风?”景妈嘀咕着,把我带回家。小暖没有跟过来,她停在门口,侧耳向我们离开的方向倾听,我使劲把她的身影向脑中印了一下,出了这道门,也许我就回不来了。想到这一点,莫明的兴奋,身体又是一阵抖,把景妈吓得停住脚步,拉紧我的胳膊,紧张地问:“要不要叫珍姑过来把脉。”
当然不要,不然我手心死死攥着的钥匙就无处藏身了。
这来得很慢,我屏住呼吸,等盲村的草帘都归于平静,这才慢慢从溜下来。路过景妈的房间时,我试图看她一眼,可惜太黑了,什么也看不到。
对不起妈妈,原谅我的自由,我只是不想再被禁锢了,我想要自由。
在睡觉前,我就对我家的草帘动了手脚,它们已经被栓到一侧,所以我通过时没有任何声息。入夜的盲村漆黑一团,因为能透光进来的天窗外的夜空也是没有光的。走廊变得很长,我一步一步向前摸,幸运的是,门口的侧面有个通风口,隐隐透进来一些光芒,找到铜锁并不费事,把钥匙时有些艰难。最近外面经常下雨,天都发霉了,钥匙口锈得厉害。我的手心被汗水弄得粘嗒嗒的,钥匙还是抗拒的。
难道钥匙是假的?我突然有些绝望,是时候想办法把钥匙偷着放回去,重长计议了。我深吸一口气,抹去额头上的汗,冷静一下。灵光一现,我把两把钥匙比对一下,原来它们是有差别的,这样就好办了,我换上另一把钥匙去,手一空,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手指轻轻一旋,那一声音“咔嗒”有些格外刺耳,吓得我差点掉了魂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