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妈帮我穿上一件簇新的夏布长袍,牙黄的布料还有些僵硬,磨着我娇嫩的肌肤,有些微妙的说不出的感觉。景妈没有把我的长发束起,而是直接披了下来,十六年,我的头发已经很长了,直垂到腰下。
一切都停当了,她伸手把我的脸捧在手心里,细细地了一遍,就狠狠转身,再也不肯转过来了。
珍姑亲自过来,引着我向走廊的尽头走去。门打开了,早有人等在外面。轿夫把我扶上竹制软轿。我的另一段人生开始了。
我尽量把目光的落点保持在轿竿儿上,因为周围的人不再是盲人了,我不能再放肆地到处乱看,会被识破。软轿在天桥上飞奔,轿夫穿着华丽的绫罗衣裤,头上带着同色的方巾,把头发束住,他们大多面容清秀姣好,只是脸上线条都过于细腻,让人怀疑他们是女子。
等到轿子停到一处隔断外时,轿夫娇声向里面通传,我才恍然大悟,她们真是女子。
她们通传的内容一字不落我的耳中:“大月巫到。”
我是重生的大月巫,我来执行神圣的使命。每一个月巫从出生就等待着使命的招唤,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幸运,而我就成了那个幸运儿。
就在我被关在小屋里等死的时候,前一任大月巫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几日后从他住处的悬崖下,找到了他的尸体。寻找重生的大月巫迫在眉睫。
每个月巫都有成为大月巫的梦,只是个人天分和灵性不同。在盲村,最有可能成为新的大月巫人选的是小暖,而我只是一个二流货色。我从来没嫉妒过小暖,因为她太善良太可爱了,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由我剥夺她的机会,幸运能降临到我的头上。
大月巫的选择并不是由人决定的,连当朝至高无尚的太后都没有选择权。只能是把月巫参选的刺身送进神殿,活着出来的人才能带来神示。
而前面送进去的人都没能走出神殿。这在大月国是很严重的事,如果没有大月巫临世,只能说大月国被神抛弃了。太后亲自招珍姑察问,无奈之下,珍姑只能告之还有一个月巫因犯错受罚没有参加。
本来她们对我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我刺身完成后,死囚被送入神殿,一个时辰过去了,又一个时辰过去了,神殿的门迟迟没有打开。
太后暗暗发出长叹,大臣的眼中都失去了光芒,大月国,何去何从。最后的时辰到了,太后命人打开神殿的门,把已经死去的死囚抬出去处理掉。
侍卫走进去,把躺在地上的死囚放到竹担架上,抬着走出神殿。
突然,担架上的人扑楞一下坐起身,伸了一个的懒腰,还发出低低的一声啊。
原来,他只是睡着了。
朝堂之上一片欢呼,太后热泪盈眶,宣布新的大月巫找到了,那就是我。
我被送进空中楼阁中最高的一座,它挂在山边,远远看去像月宫中的一景,红瓦白墙,雕梁画栋,走近了看,它也过是一间一间的屋子,跟盲村差不多,我只不过换了一个牢笼,依然没有自由。
迎接我的宫女都穿着各色抹胸长裙,又白又嫩的胳膊挽着轻纱,颈间到前胸是刺眼的一大片白,裙子都是纱料制成的,虽然堆砌了几层,一条条纤长秀美的腿依然隐约可见,可怜我懵懂的少年心,呼吸都不敢用力,只怕不小心泄露天机。
可能怕我看不到路会摔倒,有一个体态丰腴的宫女被唤做阿圆的过来牵了我的手,一路小心引导。我的手僵直在搭在她软糯的手上,一动不敢动,手心慢慢洇出汗来,人就越发局促。
她一直引我到屋子里的,让我坐好,这才放下帐纱走了出去,她们把门从外面关好,我松了一口气,赶情儿这是我住的地方。
现在没有人了,我终于可以方方看一下新牢笼的模样。
房间的奢华程度令人咋舌,床是红檀木的,雕着牡丹和荷花,放着两床被褥,都是水波凌儿被面,里面充满了细滑柔软的天蚕丝。屋子里放着黄花梨的八仙桌,旁边是同样材质的圈椅,桌上有个描金喜鹊登枝壶,我一见之下突然想起自己是渴了的。
我装模作样在屋子里乱摸一气,这才绕到桌前坐下,又摸了半天,明明摸到了茶盏,只作不会用,对着壶嘴就猛灌一口。这不是茶,没有苦涩清香,而是一种又香又甜又腻的水,喝下去哈在嗓子处,更加渴了。
没办法我只好硬头皮摸回到,躺下去才觉出后脑的伤口隐隐作痛,好吧,睡一觉就都会好的。我闭上眼睛,可是肚子里却闹腾起来,不知是因为这几日饥一餐饱一餐,还是因为刚喝的甜甜的东西有问题,我的腹中一阵阵轰鸣,很快就疼痛起来。
也许我应该去一下茅厕,我从坐起身,又开始为难了。犹豫半晌,我才摸索到门前,不管有没有人在场,我都要做成盲人的样子,这是我从小就被景妈反复教导的,一定要小心,说不定在哪里就隐藏着一双眼睛。
景妈的话是真理。
我在门口努力半天,即没打开门,也没招来人,这一折腾,腹中突然就安静了,疼痛像潮水般退去,没留下一点痕迹。我慢慢退回到床边,倒下去。
只是刹那的事儿,我从弹了起来,我的身边有个人。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是什么人。我的浓密的睫毛低垂,护住因紧张略有波动的眼睛,只能从下面看到一片白,她是个女人,裙子是白色的,裙摆走动时,露出两只纤细秀巧的玉足。
“什么人?”我低低地问。
“我呀?你猜。”她咯咯笑了,“你不是月巫嘛,用你的法术猜呀。”她从跳到地上,我的视野开阔了一些,看到了她的。她身上的白裙子,从质地到样式,跟刚才的宫女都大不相同。白裙子是不透明的,细滑柔顺,是由一种白得发亮的丝织就的,料子很重,裙子裁剪又合身,修出一个曼妙的身形。白裙的另外一个特点就是包裹得特别严实,从领口到脚,严实和缝儿,没露出一寸肌肤,除了她的手。
她的手正不老实地伸过来,兜起我的下巴,我的脸被迫向起抬了一些。我看到了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