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我是珠女。
千年来深深浸淫在骨子里的对水的恐惧,让我对海深恶痛绝,可作为一个珠女,每天都要潜进冰冷的海水,寻找价值连城的东珠。
按严格的意义上讲,我们这里所产的珍珠并不是真正的东珠,渔村外面是一个半环形的海湾,地处寒冷,冬天近海都会结冰。这里产的珍珠比东珠更大更圆润,更珍稀。
父亲给我取名叫藏珠,他的期望可想而知,偏我就是与珠绝缘的人。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们,或多或少都有收获,唯有我,从小到大,没采到一颗真正意义上的东珠。
我站在船头时,天还是晴的,船在海浪上轻轻摇晃。不远处可以看到鱼鳞形的白云,一直铺到海的尽头。
“快去快回。”说话的于婆婆七十多岁了,她是渔村年龄最大的人,她的背弯得像大虾,头一直看着脚面。她已经不能胜任船上的任何一项工作了,留下的意义只有一个,就是观察天气。海上风浪说来就来,瞬息万变,于婆婆几十年被海水浸出风寒的腿,会在风暴来临之前疼痛。
她让我快去快回,就是说看似风平浪静的海上,已经孕藏着危机了。这个时候对采珠人,是最佳入水的时机,恶水才会出好珠,风暴来临时,海下的恶兽也会异动,那些修炼多年的老蚌也会混水摸鱼。
我走到船舷边,摸了摸腰间的粗绳和葫芦,手指动了一下,没等我行动,一双手就压了下来。
“风暴说来就来,带上葫芦。”说话的是凌屿,他自小跟我一起长大,是这艘船船主的儿子。他的手从我的手背上移开,皱了一下眉头。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下水就会抖个不停,喝上一口暖一下身子。”
我接过他手里的酒壶,用力灌下一口,**辣的,泪水涌上来。我用手一抹,把耳夹固定好,纵身跃进水中。
从五岁起,我就被迫进行潜水训练,从开始还要带辅助,到最后差不多能裸潜下去,用了十年的时间,我的水性并不差,只是对水有一种天生的恐惧,让我在水底过于慌乱,错失了许多得到好东珠的机会。
越往水下沉,海水越凉,鱼皮衣下的肌肤被海水挤压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的胸慢慢涨起来,这提示我已经够深了。我这才稳住身形,向这个神秘的世界看去。海水很黑,光被海水吸得差不多了,我只能凭着水流和鱼群的走向来辨别眼前的一切。
腰上的绳子渐渐紧起来,活动范围有些大,要控制,不能离采珠船太远,如果偏离过多,出问题时凌屿会来不及施救。
踩水向后渐渐退去,一群彩色的小鱼游过来,宛若打着七彩灯笼,刹时把我的身边照得通透,趁着这个当口,我急忙四下张望。
只一瞬的电光交错,我看到了他。
他的身量不高,五六岁的样子,光溜溜的头上一根头发都没有。只见他双臂长伸,身体一拱一拱向前游去,活脱脱就是一条鱼的模样。最让我吃惊的是他的身上没有系绳子,他目不斜视并未向我瞧上一眼,直直游过去。我还是有些不解,凌屿的船在上面,附近就不会再停采珠船,在船上时并未见过这孩子,他从哪里来的呢?
只略一分神,我胸闷得更厉害了,看来今天也没有什么收获,我拿过葫芦拔去瓶塞在口中猛吸一口,把气慢慢匀进腹中,这是我们族人祖传下来的养气方法,胸中登时舒服很多。
就在这时,我突见那男孩游去的方向有一道强光。
老蚌晒珠!
能发出如此强光的,一定是大东珠。看来男孩的运气不错,我心里一阵发酸,不过总归是他看到的,我没有强抢的道理,只能悻悻返程。
人总有好奇心的,从小到大很多小伙伴就在我的身边采出大东珠,这次我虽然没有机会得到,至少能开一下眼界吧。想到这里,我用力踩水追着男孩而去。男孩离老蚌已是近在咫尺,珠光越来越强,把他身上的白色布衣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的是一步之遥的老蚌,我看到的却是从暗处突然钻出来的一条箭鱼,这种鱼头前长了一棵长长的箭,有巨毒,不论何人,刺破皮肤,就会毒发身亡。
我已不及通知那男孩子,只能用力向前一窜,伸手拉住他的脚,在水里翻了一个滚,搅起一片浑浊,将我们二人掩藏起来。
男孩乍被我拖住,吓得不轻,用力挣开我的手,拼命又向前游去,海水一片污浊,目不视物,箭鱼早不知下落,可我还是放不下心来,紧随男孩其后。老蚌似乎察觉危险,本是大张的上下两片贝壳缓缓合将起来,男孩急了,游得更快。
我虽然没采过大东珠,可采珠的基本常识是懂得,男孩此时贸然出手,只怕老蚌要把他的两只胳膊生生夹掉了。我再次伸手,扯着男孩的脚一带,男孩被我死死拖住,只能眼睁睁见那老蚌合拢贝壳。
就在贝壳马上关闭之即,忽地从里面射出一道白光,男孩迎着白光向前一冲,我余光正瞥见箭鱼的头直顶向男孩的侧腰。我抱紧男孩在水里翻了一个跟头,让过箭鱼,却觉得腹中一痛,白光直直射在我的肚子上,一阵烧灼漫延开去,我的意识在慢慢流走,在最后的时刻,我用力扯动腰上的粗绳,只盼凌屿能够施救吧……
我睁开眼睛时,人已在船上,船身摇摇晃晃,如摇篮般,我差点又睡了过去。凌屿早见我醒了,不客气地抬手在我的面上重重一拍,让我更加清醒。
“怎么回事?没采到一颗珠子,还差点出了人命。”凌屿的脸色难看。
我翻身坐起,海底的种种浮现上来,老蚌,男孩,箭鱼……就在我的眼神散漫地投出去时,我看到了不远处的男孩,他安静地躺在舢板上,似乎睡着了。
“他……”我指着男孩子,不知要怎么问。
“你敢是呛了水糊涂了?先歇息吧。”凌屿不理我,径自走了出去。
我只得自己起身走向男孩,想来他是拖着我的腿被拉上船的,也是他命大。
他的双眼紧闭,依然能看出来眉目如画,一张小圆脸,十分白晰。按说他这样的年龄加上在水下的姿势来看,受训不止一年了,他也应该如我们一般被海风吹成古铜色,不应该这么白。如果说他不是采珠人,水性这么好又说不过去。
我兀自胡思乱想,男孩突然睁开眼来,惊得我几乎跌坐在地,他的眼珠是浅蓝色的,浅得近白,他不是我们的族人。
我有些慌了。
小伙伴们,新的冒险开始了,请上车,坐稳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