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岸上,我才知这次惹上了麻烦,男孩子一言不发紧跟着我,我竟是没办法甩掉他了。
凌屿他们三三俩俩往家里走去,我孤身走在前面,后面是一条拉长的影子,男孩就走在我的影子里。
“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里?”我停下来,徒劳去问。
得不到一丝回应,他的眼都不肯眨一下,直盯得我心底发毛。
彼时已有一轮圆月,稳稳在海上升起。于婆婆预言的风暴并没有来,在她的信用上狠狠打了一次折扣。
湿冷的鱼皮衣在我的身上越贴越紧,吸光我身上的所有热量,我打了一个寒战,且带他回家,明天再想办法好了。
不用我说,只要我迈开步,男孩就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自从几年前父亲出海未归,我在家中的地位每每下降。我的生母也是珠女,在我两岁时,潜进海底再也没能上来。从那时起,父亲就卖掉了采珠船,再也不肯采珠了。
他开始每天去镇上买醉,把本来殷实的家败得陡空四壁,两岁多的我跟着邻居去赶海,弄些吃的回来裹腹,才不至饿死。还好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一年,父亲突然带回来一个丰腴美丽的女子,她就是我的继母罗氏。罗氏不是珠女,是个旱鸭子,据说是父亲从青楼赎出来的。
罗氏又生了一个女儿,就是我的妹妹眠眠。眠眠出生后,父亲为了生计开始去别人家的船上帮工,经年在海上飘荡。罗氏是个很会行事的女人,父亲回家时,她都把我打扮得干净漂亮,父亲出海后,我就被赶出去采珠。这样一混我也就大了。
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就再没有出现过,同船的人都消失在茫茫大海中。罗氏确定父亲真的不回来了,就有了离开渔村的心,只是家里贫寒并没有什么积蓄,她已年老色衰再嫁也难寻好出路,此时反倒要指望我采珠来养家。饶是这样,她还是嫌弃我,总说我命太硬,克死父母,找个借口就把我赶到了后面快要倒塌的小木屋里。
小木屋里到处挂满长的短的宽的窄的各种咸鱼。我在蚊虫的叮咬中熬过夏天,再在北方呼啸中熬过冬天。
原来我还指望有一日能采得大东珠,现在看来只怕一生也未必有那运气,没来由的灰心。怕归怕,总归要回家看罗氏的脸色。难免又是一番打骂,像我们这样的珠女散户搭船采珠要付费的,我这叫血本无归。
遥见家中灯火点点,却不是盼归的亲人,心里难免凄凉,脚步也沉下来,只得深吸一口气,权当聚集勇气。
“哎呀,这丫头总算回来了。”我刚进院子中,就听得里面传来一声满是欢喜,罗氏竟跑到院子里来接我。
我受惊非浅,拔腿要逃,识时务为俊杰,难道不跑还等那竹板兜头打下不成,不想却被罗氏亲昵地揽在怀里,拖着我走向正房。
及至门前,被灯光一照,我的狼狈就现出来,罗氏一皱眉,伸手把我头上的几根海草拔掉,又用手抚去我脸上的细沙,转眼间我的鱼皮衣裤也被拉了个平整。
“这孩子采珠刚回来,身上有些脏,洗出来还是蛮像样的。”罗氏拉着我到似在推销。
我心中一惊,做珠女这行当,十几岁正是好年龄。采珠有个说法,只有美的珠女才能采到好珠,男人或是丑陋的人采珠,老蚌往往会提早关闭贝壳,因此夹断胳膊的大有人在。有钱的船家就买些穷困人家的珠女回来养着,每日送出海采珠,只是这样的珠女与奴隶无二,并无自由,最后多半落个伤病无人管或是水中惨死,难道罗氏想将我卖掉?
我偷眼去瞧屋中人,还真是不少,把本来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的,有男有女,男人为首的有四十来岁,穿着长衫头带冠巾,很是斯文,身后的几个后生个个魁梧壮硕,目光炯炯,还都把目光投到我身上,看得我心里没底。
身材矮胖的大娘走过来,借着灯光细细把我看了看,又硬扯了我的手细看,我不惯被人拉扯,想把手抽回,不想她的力道不俗,我竟脱身不得。她眉头紧锁,满脸的不情愿,仿佛我的手脏了她一般。
“生辰八字是对的?”她是问罗氏的
“对,对!上次给的八字,一点都没错。夏嬷嬷放心好了。”罗氏满脸堆笑,恨不能把眼睛都弯成一条线。
“瞧着人不太体面,只是这八字也算难寻,那就这样吧。你就看着办吧。”夏嬷嬷叹口气,对着后面的男人使了个眼色,就带着两个小丫头先走出门。
我见屋里人要散,一低头跟在后面往出钻,想回去换掉鱼皮衣服。不想过来两个后生,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胳膊,架起我脚不沾地就往出奔。
“阿娘!”我急得回头大叫,罗氏可没心情理我,她正跟林大管家说着什么,手里接过的可是钱袋?倒出来的银两光灿灿的闪眼,原来我还挺值钱的。
虽说这个地方于我已无太多留恋,可也不能由着她随便一卖。我仗着身上的鱼皮衣油滑,向下一蹲,从两个后生手中脱身,扭头向后院狂奔而去,院子里都是细沙,又软又吸脚,我跑惯了的,他们是陆上的人,很快就被我丢下。
渔村的人节俭,晚上几乎不见灯光。我跑了一会儿,身后已不见人追赶,喘息着跌坐在沙滩上,这才发现又冷又饿。
下水采珠时不能吃的太饱,为防水下压力大穿肠破肚,我遇险拖延了返航的时间,现在已有大半天没有进食,腹中一阵接一阵的轰鸣,口中更是干渴得厉害。我挣扎着站起身,去哪里混口吃食才是正事。
这一看差点把自己吓死,那男孩如鬼魅一般附在我的身后,一言不发,死死盯着我不放。
“你,你怎么追来了?”我结结巴巴地问道。
他当然不会答我,青白的眼眸波澜不惊。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自顾不瑕,要不你自己想办法……”我说也是白说,索性不再理会他,先找个地方讨口水喝也是好的。
鱼村缺淡水,离海太近,打出井水也是苦涩不能喝,只能修了水塘积些雨水。最近天旱,水塘都干了,打水要去很远的镇上找井水。
在渔村人的眼中,我就是一个笑话,也是一个触霉头的不祥物。,渔村很现实,采了十年珠都没见过东珠的人,根本没有地位。
我只有一个去处,就是凌屿的家。虽然他也不会给我好脸色,他的爹娘会赶我走,可我知道他定会偷着塞给我点吃的,给我一口水,这就足够了。
凌屿把我想要的都给了我,就急惶惶要关门,我狠狠心把脚塞进去挡住。
“你家买不买珠女?我会很努力的……”凌屿的阿娘正好听到,用力把门一带,我吓得急忙抽脚,这才免了脚被夹断。
好吧,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