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男孩坐在一艘破船上,这破船不知是哪年飘来的,船骨很大,翻扣在海滩上,船板破旧不堪,海浪轻轻抚过,一声一声,不眠不休。
我将手中的食物分与他一半,他没有接。我又把鱼皮水壶递到他的手边,他依旧没有接。
我干脆大吃大喝起来,不管怎么说,吃饱喝饱才有生路。
估计着那些人都走了,我又潜回家中,正屋的灯还亮着,罗氏不时走到门口,踩着门槛向外张望。我借着黑暗的掩护,偷着溜进小木屋,鱼皮衣裤,像剥下一层皮,我不是珠女了,我是女孩藏珠。
这我瞪大眼睛望着破漏的天棚处的两三点星,算计着以后的出路,每一条路都被堵得死死的。男孩抱膝坐在我的身边,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盯紧我,似乎怕一闭眼前我就会逃掉一般。
“我能去哪里?”我对他苦笑,他不懂。
第二日,我早早就往镇上去了,怀里只抱着一只破木盒。木盒是我母亲留下的,里面是我多年的积蓄,并无值钱之物,不过是一些小到不起眼的珍珠之流,早前也试着发卖过,都没办法出手,这次再赌一下运气。今儿个镇上有大集,万一遇到那个不长眼的买了去,只要拿到点小钱儿,也许还能说服罗氏不要卖掉我。
男孩不紧不慢跟在我的身后,不管我走快走慢,都不能甩掉他。
集市到中午才热闹起来,十里八乡的人赶过来,在道路两边挤着摆出小小的摊位。像样的摊位会支起一个棚子,零零散散放着小小的东珠。差一些的就用旧衣服或席子向地上一铺,把珠子胡乱倒上去。
我来得早,本来占个好位置,可惜被别人看中了,也不管我守在那里,硬是把我的木盒一脚踢开。我是不敢反抗的,只能忍气吞声把东西都捡回来,找了一个相对冷清的地方重新摆好。
中午热闹一阵后,集市渐渐安静下来,远来的客商都差不多选好货物了,有的付账取货,有的没有选中满意的物件,来回再挑捡一回。
一个人也不曾在我的面前驻足,看来我的算盘打错了,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男孩,忽然有了相依为命的感觉,我跟他一样,没有家了。
这时我的摊前乱了一下,一行人停下来,我瞄了一边的摊子,拇指大的东珠有十几颗,这是来大客户了。我知趣地向后闪了一下。
来人确是身份不俗,他一袭白衣,坐在一顶六人抬软轿上。只见他轻轻跺了一下脚,六个仆从马上落轿,旁边过来一个眉目干净的小厮伸手搭过去,贵人下了轿,依旧用檀香扇遮着半边脸,只露出两条漆黑的眉,和一双狭长秀气的眼睛。
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干净清爽的人,海边的汉子多半如我是古铜色的肌肤,脸上黑黄,头发长年被海水浸泡都是干枯的黄色,经常不梳理,乱蓬蓬搭在脸上,人看着也不精神。这贵人赶情是天天洗澡吧,这香味,要把人薰晕了。
我花痴般盯着他看,都不知避一下目光,不成想他看都没看东珠的摊子,一猫腰从我的木盒中挑起一物来。
"哟!我的爷,仔细脏了手!”旁边管家模样的男人赶紧过来,抽出一条白罗帕,就着贵人把手中的物件垫上。
“蠢材!你们懂什么?”贵人把手中的扇子“唰”地合拢起来,专心玩起手中的手串来。
我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的是什么,整个人就呆了。
“这可真是好东西,难得颗颗都这么好,用了心的。”贵人把手串每一颗都细细转着看了一圈,这手串并不是东珠穿成的,是十三颗梭子型的白石头穿就,每一颗都大小相仿,看似年代久远的东西,却通体白润光洁,没有一丝发黄。
“这不就是石头鱼串儿?”管家试探地问道。
石头鱼的手串倒是寻常之物。石头鱼脑中有石,色泽光润,经年不变色,而且天然的光洁,不用打磨,带上还有避蚊蝇的作用。
“这是石头鱼串不假,取材却是不同的。渔人取材时,多半是把石头鱼扔在篓中,等它烂掉鳞和肉再把石头取出来,虽然后面经过处理,不是仍有鱼腥味不除,就是除味过度把石头的光洁给拿掉了几分。这一串应该是不等鱼肉腐烂再剔石头的,而是用锋厉竹篾一点点清理出来,石头保持完好,只怕这手要受好多伤了。”贵人讲得头头是道,我听得都呆了。
“这是你自己做的?怎么卖?”贵人脾气还蛮好的,管家已经不耐烦了。
“开个价,这里的味道臭死了,别薰着爷。”
“不卖!”我抹去眼角不经意溜出来的泪,一把抢回手串,把它往木盒里一装,转身就走。
“唉,这怎么回事?你不是摆摊的,怎么有人要买还不卖了!”管家急了,追过来拦住我。
“这个不能卖,是我摆错了。”我固执地把木盒向怀里抱紧,低头又要走。
“这可不行,我们爷从小到大,就没有想要得不到的东西,不管你要多少钱,这手串我们要了。”管家说着不依不饶地把我死死扯住。我回头再看,那位贵人已经上了软轿,也不说话,只用扇子遮脸,向这边观望。
原来这斯文都是骗人的,这是要明抢啊!过往的人听到这边有热闹,层层围了上来。
我瞧着情形不对,心里也有些打鼓,转着眼珠找出口。管家的身边已经来了帮手,这里不比鱼村,我的路不熟,又累又饿,跑也跑不快,看来要不好办了。
就在这时,突然我的身后扬出一片细沙,对面的人措手不及,都揉着眼睛骂起来。我可顾不上深究,撒腿就跑,不用说,是小男孩出手了,看他不言不语的,原来还蛮聪明的。
我只管向一个方向跑,跑不动时才找了一个破院墙靠着坐下来,小男孩还是如影随形,一步不落。
“刚才是你救的我?谢谢你了。只是你现在跟着我也没用,不如自己去找找回家的路吧。”我试着跟他解释清楚处境,他只是用青白的眼眸盯着我,我的心里一阵发瘆。
为什么从遇到小男孩以后,一切都变得不同寻常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