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珠可吃好了?”叶老爷子一句话,吓得我把汤勺都掉了,不止是我,整个屋子本来还有些碗筷子碰撞的清脆响声,现在掉根头发丝只怕都能惊到人。
我再想不到叶老爷子用这么亲切的口吻问话,一时还真答不上来。
“她吃好了。”叶木白及时解围,又用手帕替我擦了一下手背上溅到的汤汁,站在后面的弦儿忙把用过的手帕换下去,弯腰经过我耳边时细声提点。
“多谢老爷,媳妇吃好了。”这话是弦儿教我的。叶木白赞许的对弦儿一笑。
我的心里突然有些酸,话是我说出来的,为什么对她笑呢,她不过是个丫环。本来挺好的一顿午餐,就因为叶木白的一个笑搞得我心情糟糕透了。
回到房中,叶木白满脸兴奋对拉着我看了一圈,这才笑道:“弦儿果然能点石成金,厉害,把这么个粗鄙人物都给变成仙子了,厉害,厉害!”我听得不耐烦,把手抽出来,扭身向外屋走去,坐在梳妆台前,抽出钗子向桌上一扔,又拿起一个罗帕在脸上乱擦,本来吃饭就有些热,脂粉哪经得起这般擦拭,掉了一片又一片,再看镜中的我,一张脸红红黑黑白白,花了。
叶木白不明白我发的什么脾气,追过来一看,倒气笑了。
“你这人真是,放着美不要,非得要丑着。”
“对,我就要丑!”我顶嘴过去。
“那你就不配这里了,回去住圈好了。”叶木白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愿意住这里吗?”我站起来,把手中脏了的罗帕往地上一扔。
“罢了,你也就是这个样子不堪的人,只可惜弦儿这样的人物,倒要来服伺你,你们倒过来正好。”叶木白的话狠狠我的心,我怎么忍,还是两道泪痕划下,把脸上冲出两条白来。
“好,那就把这屋让给她,我还回去做珠女好了。”我说着就去扯身上的袄子,新衣服扣子盘得紧,怎么也解不开,我一气之下用力一扯,嘶的一声,衣襟被半边,现在天气还热,袄子里面只着了一件红,这一撕原形毕露了,一片,遮也遮不住,叶木白看得眼都直了,硬生生吞下口水,不等他说出话来,我已经掩怀逃向帘子后面。
“你这是,要本公子?”叶木白被我弄得哭笑不得。我刚出完糗,底气不足,又他追过来,阵脚已乱,只能忍气吞声等着有机会再战。
弦儿是知趣的人,可能猜到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不和谐的事,一直没有进来。我换了件家常衣服,就着水盆把脸也洗了,这才发现屋子里少了一个人,星星不在。
我又觉得幸运,还好他不在,刚出丑他没有看到,可又有些担心,这孩子怎么突然就不见了。那边叶木白躺下午休了,我在地火笼上翻了几回,还是决定找找星星。
大晌午的,是叶宅人最少的时候,主子都是的习惯,这时仆妇丫环都不方便走动,怕惊了主子,正好也得休息一下。
我一手举着罗帕遮阳,也不敢大声呼喊,只能一路走一路观望。
右手举得酸了,我换上左手,突然心念一动,我这是多矫情了?原来在海边时,天天露在太阳底下晒着,海风吹着,都不曾挡上一挡,现在走几步脚都酸了。
“夏嬷嬷,您这是干什么呢?大晌午的顶着毒太阳在这儿哈烧纸?”假山后面有人说话,我是不欲与宅子里的人相见的,顺势隐身在山石后面,不是想偷听,只是彼此不见大家方便。
“哟,是姥姥啊,这不是二姨娘家的墨白公子最近不知撞克了什么,没事儿就自说自画,还对着不知什么东西笑,问又不肯说。二姨娘急了,让我一天每个时辰都烧一次纸,送送神。”
“这可是大事,总归叶老爷子一共就这么两个儿子。”那个叫姥姥的感叹几句,还算识趣,道:“你且忙吧,别误了时辰。”
那边姥姥走了,只见那夏嬷嬷嘴里念念有词,不知说了什么。我不由得讪笑,我们这些贱命的,从小大风大浪什么没见过,要是吓到了就烧纸,只怕一年不用做别的事了。
像我们珠女,最初学潜水时,要经过一个仪式,请巫师选个好日子,把应龄的女孩用采珠船带到海上,粗绳倒吊着放入水中,待巫师的仪式结束才能拉绳子上来,依然活着的就能做珠女,那些命短的早就气绝了,就算是短命。
这一世我都记得那日的感受,我被放进海水中时,先是很冷,耳边嗡嗡作响,眼睛被刺得生疼,鼻子瞬间被水给涌满了,我下意识屏住气。这时,我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妈妈还活着,她就这样把我放进水中,口中轻轻唱着海上的歌谣,水把她的声音冲得缥缈灵动,伴着她的歌声,气流在我的胸中慢慢流转,我舒服得像躺在她的怀中一般。这样一想,我的胸突然就不闷了,水中似乎没有那么可怕。
海中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我在不远处看到了离我最近的小伙伴,我们一起赶海,一起嬉戏,此时的她正在拼命翻腾,似乎经历着最痛苦的事,慢慢的她不动了,垂在绳子下面,像一条僵硬的鱼。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怕水。
饶是这样,还有那贫困人家不停把女孩送上船。人是不能和命争的,我摇头叹气,回忆让我在艳阳下依然觉得后背发冷,只想回到抱紧自己的好好睡上一觉。那边夏嬷嬷烧完纸已经扶着后腰往回走,我转念一想,上次在我的院子里,墨白跟星星玩得正好,会不会星星去找他了。
我跟在夏嬷嬷身后,拐来拐去,找到了二姨娘的房中。还没进院,就听得墨白在大哭。
二姨娘在府里的身份特殊,她是先头大奶奶的陪嫁丫头,大奶奶在叶木白十岁时生病故去,叶家老爷子跟她感情甚笃,没有续弦,家中又不能没有女主。大奶奶生病时,都是二姨娘帮着管事,叶家老爷子索性就把内宅的事交给她全权处理,不能给正名份,就特别给了个称呼叫二姨娘,也算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意思。
她没敢继续住大奶奶的旧房,主要是忌惮叶木白,另选了一处让人修葺的,比着叶老爷子和大奶奶的房都差上一档。房子都是请了地道的苏州匠人来打造的,一根木一块砖一片瓦,都来自江南。院子里百转千回,小桥流水,别有一番洞天。
“回二姨娘的话,事儿都办了。”夏嬷嬷挑珠帘进去,正在回话。
“这怎么还是闹啊?”二姨娘气喘嘘嘘地说,把墨白往乳娘的怀里一扔。墨白话语迟,说话有点大舌头,并不清晰,又是在哭着,鼻涕眼泪一团堵了口,只听他含糊地说一个字,玩。乳娘把墨白放到地上,想给他擦一把脸,不想墨白“哧溜”一下就钻出她的怀抱,直奔门口跑去,后面的丫环仆妇几个都追上来,把他死死拉住往屋里扯。
墨白向院子里伸出手,哭得更凶了。
我不由得顺着墨白伸手的方向看去,吓了一跳,星星正站在假山后面,安静地看着屋里发生的一切。原来墨白是要跟星星一起玩,被阻止了。这院子里本就没有墨白同龄的孩子,现在他抓到一个玩伴,自然开心,生生给拆开了,不闹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