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是部落族长的女儿,个子不高,皮肤是黄棕色的,又粗又黑的辫子盘在脑后,她的眼睛不大,肉肉的眼皮,厚重的睫毛,这是为了防止风沙而生长的,他却沉溺其中。夜里,帐子里他们在狼皮上翻滚,白天,他们同乘一匹马跟着马群羊群飞奔。这样的生活让布须归乐不思蜀。
女人的肚子拱起来,有了他的骨肉,这让他感觉很新奇,从没听说过海底人和陆地上的人联姻,他的女人会生出一个什么来,他并不知道,也许是一条鱼,可这有什么关系,是他的骨肉啊。
那年冬天的雪特别大,为了保暖他们把小羊羔都抱进帐中,防止它们被冻死。他抱着身躯迟钝的女人,讲着她听不懂的话,安慰她因为将要临盆的焦虑。
后来他想,女人是很有灵性的,她猜到了自己会死,她们的神跟他的神不是一个,可也对子民同样仁慈,至少给了他道别的时间。
女人说,我要是死了,你就走吧。
女人和孩子都死了,变成了一大一小两个小土包。布须归在部落人依依不舍的送别中离开的,他的车上换了部落里两匹最好的马,车厢里放满了牛肉干,马奶酒和奶酷,那都是他的女人生前做的。原来她计划着,把食物都准备好,等她坐月子时,他不会因此挨饿。现在这些东西足够他吃上两个月。
他的马车漫无目的,他并不知要去哪里,旅途很孤寂,他只是想好好去回忆一个人,一些事。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戈壁摊,一望无际的无人区,更像空旷的大海,他想回家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远处似乎有一些色彩,这在戈壁摊上可是奢侈品。他移动过去,看到了埋在沙中的人和马匹,他一共救出来八个人,他们是中原人的商队。
布须归把自己的水和食物分给他们,那夜他们促膝而谈,布须归想起父亲说过的,有一个叫江南的地方,那里有十里飘香的桂花,还有小桥流水,那里的女子如水一般柔软。
布须归没有直接去江南,他已经把钱都花得差不多了,返乡一是给父亲报平安,还有就是需要带些东珠出来变卖。
他并没有说太多的话,父亲还是从他的眼神中猜到了什么,只是并没有多问。这一次给他带的东珠比上一次的还要大,还要多。
布须归是打定主意在江南重新开始生活的。可是没想到,刚到苏州就迎来了灭顶之灾。他刚到苏州就找地方落脚住下,上次救的中原商人给他引见了几个掌柜的,晚上约了一起吃饭。布须归听说中原人的习惯,谈生意要在酒桌上,也做好了准备。
在他的眼中,这些矮胖的腆着大肚子的中原人都长得差不多,沈掌柜程掌柜李掌柜一路叫下来,他并没有分辨太清楚,好在只是生意,并不需要交朋友,姓名只是一个代号。
当布须归把东珠从袋里倒出来时,桌上的各色美酒值酿瞬间就失了颜色,桌上人的眼都直了。
半晌,除了赞美声,连个出价的人都没有。诸人几乎都有了默契,这东西不是他们能吞下的。这一餐酒吃过了,生意没谈成。布须归心态平和,并不觉得有什么,就回到客栈睡下了。
半夜时分,他被惊醒,随即闯进来一群衙役,把他五花大绑。等到关进大牢,他才知道,他被举报了。
他走私东珠,这在中原,是死罪。
布须归开始还有些不理解自己的困境,他卖东西,有人来买,这怎么了?
他用力撼动胳膊粗细的牢房门栅栏,换来一通棒打,他想起一句古语,识时务者为俊杰。
“别闹了,年轻人,你还不知道厉害。”说话的人从草堆里拱出来,吓了布须归一跳。那人的胡子和头发粘成一团,只能用干枯的手掠起来才能露出一只眼睛。看他的衣服已经脏得看不清颜色,身上散发出一阵臭气,布须归猜测他在这里时间不短了。
“你是什么人?”布须归好奇的问。
“在这里只有一个身分,就是犯人。”老者呵呵一笑,把手放下,他的脸又不见了。
“你为什么被关进来的?”布须归希望能给自己找条出路。
“进来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触犯了的法制。”老者说着坐到地上,在墙壁的斜上角,有一个巴掌大的窗口,此时正有阳光从那里射进来,在地上有一小片光,老者守在光影下,随着光影移动着身体。
“你在这里多久了?”布须归突然有些不祥的预兆,也许老者的现在就是他的将来。
“有两三年了吧,案子不结,我也出不去,不过要是结了,说不定就是一刀。”老者说着用手在颈上一横,布须归听说过砍头,现在才真切感觉到那种恐惧,心里都是凉的。
“你犯的是什么案?”
“倒卖东珠。”
老者说着,又移动了一下身体,布须归腿一软,庞大的身子就歪下去。他再想不到,给自己找了这么大的麻烦。
随后的半个月,布须归越来越绝望,他从老者身上学到了很多生意经,可惜已经晚了,知道的越多,越明白自己陷入的是怎么样的僵局,这里不是大海,他不能纵身一路就脱身而去,这手臂粗细的木栅栏是他跨不过去的屏障。
他没有被提审,这在老者的推断并不是好事,很可能受理的官员直接就把收缴上来的东珠给贪了,为了息事宁人,只有一个可能就让布须归永远闭上嘴,办法不言而喻。
就在布须归生死不望时,老者却意外赢来了曙光。
那天已经黑下来,二人把干巴巴的一块饼分食了,算是吃了一天的牢饭,就准备在老者的呓语中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