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外面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衙役,他身上的钥匙撞来撞去,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到他们的牢门关,衙役停下来,用手晃了一下,对后面的人说:“就这里。”说完转身就走。
“秦老爹,秦老爹,我是叶三儿啊。”说话的是个小伙子,长得眉清目秀,穿得也干净,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包裹,扒着栏杆向里面看。
“叶三儿?”老者一轱辘就坐起身,跪爬过去,急切地问道:“我没做梦吧?是叶三儿?”
“哎哟,你这怎么成这个样子了,这苦吃的,啧啧。”叶三儿说着把包裹从栏杆缝儿塞了进去。
“这是干什么?给我送终的衣服?”秦老爹的声音都抖了,虽然早知道有这一天,心里还是怕。
“瞧你说的,叶老爷让我来看你了,还能让你死?你好好等着吧。就这两天的事。”叶三儿小声说完,又从怀里抱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去。
叶三儿都走了,秦老爹还抱着东西坐在地上,恍恍惚惚。
“秦老爹,没事吧?”布须归过来推了他一下。
“苍天啊,我有救了!”秦老爹总算回过神来,张嘴就哭了起来,布须归吓得忙捂他的嘴,秦老爹这才收声,呜呜咽咽,哭得比听到死讯还伤心。
等秦老爹平息下来,这才打开包裹,原来是一身新衣服,他也没换就好好收在一边。打开油纸包,布须归的眼都直了,这是一整只烧鸡啊,原来不起眼的东西,现在看着都馋。
秦老爹把烧鸡撕开,分给布须归一半,两个人狼吞虎咽地啃起来,布须归三口两口把鸡肉啃个干净,秦老爹的牙口不好,啃得慢,见状又把鸡腿撕下来递过去。
“不,不用了。”布须归不好意思地一笑,用手推开。
“吃吧,孩子,我要出头儿了,你还在这里不知到何时呢。”秦老爹叹了一口气说。布须归一听此言,更没有心思吃鸡腿了,倒身向后一仰,这中原他就没个朋友,只能等死了。
“叶老爷是什么人?”两个人都没有了睡意,布须归就找话题来聊。
“叶老爷可不是一般的人,虽然只是一个商人,那可是手眼通天啊,在朝廷人脉很广,他要出手办的事,没有不成的。”秦老爹满满的敬畏崇拜。布须归故且听之,不管怎么说这是秦老爹的救命恩人,夸大一点说也没什么。
“那他怎么才来救你?”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跟叶老爷无亲无故,只是萍水相逢。”秦老爹感叹一声。
“噢?”布须归脑中灵光一现,兴趣更浓了,“说说看。”
“这个叶三儿原是街上的小乞丐,我原来开着一家典当行,生意也就马马虎虎,不过膝下无子,心里总想积个善,所以叶三儿要饭到门口时,总不给他空手。后来他小子运气好,不知怎么就混进叶府当职了,有时跟着老爷外出,看到我还算念旧,给我请个安。”秦老爹说到这里,就只剩下感叹了。
“这就完了?”布须归听得有些不过瘾,要这么说还真是萍水相逢,这都没有过节。
“对,就这么简单,我猜着是叶三儿跟叶老爷说起我的事,这才出手相救的。”秦老爹也只能说出这么多。
“秦老爹,我们在一起也算是有缘了,须某求您帮个忙,这次出去找到叶老爷,不管用什么方法让他救我出去,到了外面,我自当厚报,您能不能帮我这一次。”布须归说得恳切,秦老爹咬咬点,点了头。
真的不出三天,秦老爹就被叶家派人接走了。只剩下布须归一个人,日子越发难煎熬。他也不知道秦老爹那边办没边事,按说他们也没有交情,再说了,自己只是空口许诺,叶老爷不帮也是正常。就患得患失中,又是七天过去了,音信皆无,布须归猜测,他这次是要死在这里了。
这天晚饭送来有点晚,饿了这些他,都已经是空心肚了,身体弱得都不想坐着,只能躺在乱草上发呆。
“饭来了!”衙役难得开了一次牢门,把一个食盒扔在布须归的面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大海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面汤。
“这是?”布须归一愣,这牢饭和平日里不一样,可是他的肚子早就抗议了,根本不容他多想,端起碗稀里呼噜吃进去,吃完一抹嘴,衙役还等在外面,把碗收好,又把牢门落锁。
“这是你的最后一顿了,有什么念想儿好好想想吧,没明天了。”衙役说完转身就走。
布须归呆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他的腹中一阵痛似一阵,他被下毒了。果然如秦老爹所说,县令为了把东珠贪下,想把他灭口。他死了就再也没人来找这一袋东珠的下落了。
布须归捂着肚子,在乱草上翻了几下,就没力气再动了,他瞪大眼睛,盯着巴掌大的那个小窗子,看不见外面的月色,漆黑的,像海底,他的父亲,他的姐妹,朋友,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还有塞北的那两座小土包,葬着他的亲人,他再也不能去给她们上坟了。
布须归朦朦胧胧中闭上眼睛。他仿佛听到有人在开锁,过来的人粗暴地扒下他的眼皮察看。
“记上,这个犯人生恶疾死了,扔到城外喂狗吧。”
有人过来抬起布须归的胳膊和腿,像拖一条死狗,他的头发拖在乌漆抹黑的牢房的地上,有几次被人踩到,这都没关系,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被扔到车上时,车夫已经准备好了,在第一道曙光照上城门时,他们顺利出城,不知走了多远,布须归的尸体被扔下了车,滚了几滚,掉到一个臭水沟中,那些人看都没看一眼,就上车走远了。
布须归的鼻子和嘴被脏水灌满了,他想呼吸,想把水吐出去。这时突然觉得脚上一紧,有人在拉他,他的身材高大,一个人的力气显然不够,他的身上被系了绳子,有两三个人帮忙,他又被弄到了一辆车上,这次的车没有进城,而是去了相反的方向。
叶老爷子的行事一向与众不同,他没有直接出手把布须归捞出来。布须归不是秦老爹,如果让他活着走出县衙,对谁都是威胁,只有让他的尸体出来,县令才能放心得下。而买通衙役的钱,比买通县令,要划算得多。
生意人就是精明。秦老爹的胡子一扬一扬的,眉飞色舞讲给布须归听。
布须归的身体恢复得很快,那些东西不过是让他泄了几次肚子,他的虚弱主要是饿出来的。可是他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叶老爷,这让他很遗憾,听秦老爹说,叶老爷的生意遍天下,他时不时出去走一圈,回苏州还不知要几时。布须归想着要报恩的事,就向秦老爹借了点盘缠,想回老家一趟。